平国公府里,澈院里,木生端了托盘进了屋,屋子里的暖炕上,世子姬澈盘腿坐在炕上,正在拿着那本折子,“世子,您的药。”木生递上青瓷碗里装着的黑乎乎的汤药。

    姬澈接了过来,一口喝尽了,又接过来一盅白水过来漱了口,这才吩咐道,“将这折子送到国公书房去,告诉平安,这是递到宫里去的。”

    木生双手接了过去,忍不住地问道,“世子,您就不怕那老狐狸真的把嫡女嫁给您?”

    姬澈微微地笑了,“你也说他是个老狐狸?老狐狸嘛,怎么会做这样的亏本生意。而且,这府里的谁能容得下我娶个阁老家的嫡女?”

    木生听了姬澈的话,反而有些难受,但他向来木讷,也不善言辞,只是说道,“世子您岂不是受委屈了?”

    姬澈摇摇头“到底谁受委屈还不一定!这京城里的贵女,提起我姬澈,谁不是避之不及的?这世上也不见得有几个有慧眼的。这府里的后院着实太乱,太没有规矩了,确实需要一个厉害主母了。”

    木生却不大理解,也看不出那个主子瞧上的小庶女有个什么厉害的,一样的弱女子罢了,只是多了几分气性,到底也不是有三头六臂的,不知道怎么就得了主子的眼缘呢?

    木生拿了药碗出去,姬澈自己望着窗外院子里萧瑟的花木,不由想起普济寺那个拎着裙子朝男子下体踢去的那个女子,嘿,小小的人儿,咬着牙,决绝的样子,竟然有这般的胆魄和反应力。还有那次来府里的赏花,那般义正词严,正义感凛然的,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不过,倒是显出了她的几分真性情,倒与他惯常见到的女子不大一样。

    刚刚出去的木生却又进来,“世子,平安来了,说是国公爷请您过去说话。”

    姬澈皱了皱眉头,“他找我能有什么事?母亲可也在?”

    木生答道,“问过平安了,说是国公爷在夫人的郁院说话呢,夫人也是在的。”木生伶俐地答道。

    “好,我知道了,你推我过去。”姬澈答道。木生上前去扶了姬澈挪到炕边的轮椅上,将姬澈的长衫下摆放好,又在姬澈的腿上搭了一床毯子,这才推了姬澈出了屋子,见了外头恭恭敬敬立着的国公爷的小厮平安,“走吧。别叫父亲久等,那折子带好。”姬澈出了屋子,声音就自然地凛冽了几分,连带他身后的木生也不由面冷了几分,平安和这府里的人一样,都怕极这个冷面的世子,这世子可是总能将国公爷气得直跳脚的,偏偏还拿他没办法。

    到了平国公夫人的郁院,一听见他的木制轮椅特有的声音过来,丫头婆子们便迅速敛声屏气,垂头侍立,连个大气都不敢出了。

    平安在前头给姬澈打帘子,木生推着木轮椅从正房阶前专为他修葺的斜道上进了正屋,东次间里,平国公姬方和夫人正坐着说话。

    姬澈进屋,平国公夫人王氏连忙起身,“澈儿来了,快,木生,扶你家主子到炕上坐,这边暖和。”

    姬澈冷言拒绝,“多谢母亲!却是不必!”除此也不多说,晾着这王氏张着手在炕边站着,很是尴尬了几分。好在这王氏也是伏低做小惯了,立刻恢复了笑脸,“瞧我,也是,澈儿自小练武,哪里怕这个了。”说罢,自己也坐了下来,示过弱之后,将话语权交给了平国公。

    平国公姬方是个中年美男子,玉面髯须,身形挺拔,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却是十分显年纪轻,就是面色不是太好,这会儿瞧见了夫人被姬澈这么冷了一下,也沉下脸来,“越大越没规矩了!你母亲好心待你,你怎么也这般说话?”

    姬澈面色不变,“母亲是不会和我一个废人计较的,您说呢?”

    “你!”平国公气得直吹胡须,“你这个……谁说你是废人了?谁敢这样说一句,看我不把他的腿打断!”平国公平日里最恨人说起这个,偏偏每次姬澈都能因为这个激得他大怒。

    姬澈也不说话,只是玩味地看着平国公自己在那气得跳脚,也觑了觑王氏,姬澈一个眼神扫过来,王氏就呆不住了,马上柔声劝了起来,“老爷,您瞧您,怎么又动气了?快,快坐下来,顺顺气。”一边扶着平国公坐了下来,一边倒了被热茶给平国公,“澈儿也不是那个意思,我都不计较,您还气什么啊,再说了,我和澈儿,我们母子俩,哪有那么多的规矩,一家人,说话就该这么随意才是呢。”王氏极会说话,几句话就将平国公的怒火息了下去。

    平国公喝了口热茶,“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的亲事是不是该打算了?虽说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的事怎么的也要你自己看中才行。别又像前几次那样,直接就去人家家里回绝,这样把我们平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摆,把你老子我的脸面往哪里摆?”平国公说起姬澈的前两次上门拒婚,气又不打一处来了,好歹忍着没发作,“这回你不娶也得娶了,只要你看中,随便你娶个什么回来。再拖下去就该耽误你弟弟的亲事了,你就算不替自己想,还不能替你弟弟想想了?也替你母亲想想!”

    这回姬澈倒没有像前两次那般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反而是叫了平安进来,将那份折子递到平国公手上,“父亲看看这个吧。儿子听说母亲已经替儿子打听好了人家,才刚父亲说的也对,既然如此,那就一切听父亲母亲安排吧。”

    平国公没想到姬澈这次这么好说话,顿时一下子愣在那里,连手中的折子都忘了打开来看了。

    王氏正喝茶呢,听了这话,一口茶没咽下去,直堵得她喉咙火烧一般,狐疑地看着姬澈,心里却思量了起来,这回这么好说话,难道是有什么隐情?王氏自己的算盘打得叮当响,但是从来就不包括姬澈能这么痛快地答应谈及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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