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脸色微变。

    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

    久战之后,身处密闭、狭窄的地牢,一个人面对无忌布下的剑阵,而且是由戆巨人组成的剑阵。

    天时、地利、人和,不论哪一项,优势都不在他这边。

    他虽然没有看到无忌在天书塔里摆下的傀儡剑阵,但是他知道无忌斩杀盖无双,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至于盖紫,更是近乎秒杀。

    他当然要比盖无双父子强得多,可是能否强到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全身而退,的确是一个问题。

    殷郊略一思索,就做出了决定。他清啸一声,瞬间将境界提升到极致,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双手拍出重重掌影,扑向无忌,拍向无忌面前的灰白如骨灰的栅栏。

    “噗噗!”两声闷响,如山的掌影消失了,栅栏纹丝不动,强劲如矢的掌风甚至无法越过栅栏,两步之外的无忌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动一下。

    殷郊双手握着栅栏,脸几乎贴在了栅栏上,和无忌隔栏相望,目光阴鸷而无奈。

    无忌一动不动,双目微阖,如老僧入定。

    殷郊暗自叹了一口气,双臂猛撑,整个人像弹丸一样弹了出去,像一阵风似的从戆巨人脚下掠过,遥遥挥起一掌,轰碎了地牢的大门,化作一只苍鹰,掠出了地牢,冲上了蓝天,眨眼间就消失在天际。

    戆巨人们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一切都在刹那之间,戆巨人居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殷郊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如果不是地牢的大铁门飞出十几步远,落地发出巨响,他们都会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栅栏里,无忌一动不动,一丝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蜿蜒流淌,缓缓的滴落。

    “啪——”一声轻响。栅栏裂开一条细纹,迅速向两侧延伸。“哗啦”一声响,殷郊刚刚击中的地方碎成齑粉,露出一个人形大洞。

    殷郊临行前的那一掌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要化解掉这样的攻击。无忌必须及时做出响应,消解掉他的力量。要做到这一点,对现在的无忌来说并不容易,他不仅要迅速计算出不同位置的受力情况,还要及时释放出足够的能量进行抵消。

    他刚刚解开禁制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接收沙惊鸥的记忆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对禁制的操控还远远没有达到纯熟的阶段,就要面对殷郊这样的道境高手,压力可想而知。

    他和殷郊说了那么多,不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真心想和殷郊讲和。只可惜,殷郊不愿意和人分享,他只能打起精神,全力一战。

    他闭上眼睛。并不是为了操控剑阵,而是为了全力以赴的进行计算。

    实际上,戆巨人傀儡刚刚接受他的控制,根本不可能组成什么剑阵。他现在就像一个刚刚实施了换脑术的人,思维还算灵活,四肢也够强壮,却不太听使唤。要让一向习惯于用蛮力,又两手空空的戆巨人组成剑阵,围攻殷郊,这可比指挥八十名剑士围攻盖无双难多了。

    他摆出这个剑阵。只是虚晃一枪罢了,能不能成功,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

    好在殷郊刚刚在密道里恶战了大半个时辰,不管是对戆巨人傀儡。还是对幽闭的空间,不可避免的有点心理阴影。仓促之下,他不可能冷静周密的思考,而是会首先选择保存自己。

    这是人的本性,不管他的境界有多高。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吓走殷郊是一个胜利。可是殷郊临走前的那一掌,也着实让他吃力。恍惚间,他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可是无忌却不能放松,栅栏被殷郊击出一个大洞,栅栏外面,却站着上百个戆巨人呢。这些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一旦失控,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无忌悄悄的拭去了嘴角的血迹,缓缓的走出了栅栏,从戆巨人身边走去。

    戆巨人低下头,放松了攥紧的拳头,温顺的跟了上来。

    无忌领着他们,走过破碎的地牢大门,沿着长长的台阶,走出了地牢,来到了地面上,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仰起了头,张开双臂。

    戆巨人们有如木偶,闭上眼睛,仰起头,张开双臂,拥护着这久违的蓝天大地,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清风拂过脸庞,情绪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满腔的戾气舒缓了一些。当他们重新睁开的眼睛时,他们看到了一张充满阳光的笑脸。

    “你们辛苦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无忌张开双臂,热情洋溢的说道:“今天,是你们新生命的开始。”

    “哦——”重见天日的戆巨人囚犯欢欣鼓舞,山呼万岁。

    无忌对远处勾了勾手指。

    林子月和傻九并肩坐在台阶上,一边嗑着松子,一边笑盈盈的看着无忌。

    傻九一脸崇拜的坐在旁边。她虽然比林子月高出一大截,却觉得自己在仰视林子月。面对殷郊这样的道境高手,林子月不仅一点事没有,而且把殷郊诱进了密道,险些死在里面。

    看到殷郊落荒而去的时候,傻九简直有一种趴在地上,向林子月表示景仰的冲动。

    “别发呆了,我哥叫你过去呢。”

    “叫我?”傻九一愣,不自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

    “没错,快去吧。” 林子月点点头,轻推了傻九一把。傻九虽然还有些犹豫,却非常信任林子月,大步流星的赶到无忌面前。无忌笑笑:“想和汪汪一起战斗吗?”

    傻九眼睛顿时亮了。“想啊,我都快想疯了。”

    “那帮我照应一下这些人,如果你能搞定他们,以后就做我的侍卫长,汪汪如果不从,就打到他从。”

    “哈哈,那可太好了。”傻九眉开眼笑,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高兴了,连忙说道:“不能打,不能打,子月妹妹说了,男人要骗的。”

    “是么?”无忌挑了挑眉,看了远处的林子月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傻九带着戆巨人们去洗澡、换衣食,自己向林子月走去,和林子月并肩坐下。

    林子月托着松塔递了过来,眼神如水。“帮我剥?”

    无忌接过松塔,捏开一个松子,却没有递给林子月,而是扔进了自己嘴里。“听说,你很会骗人,怎么不来骗骗我?”

    林子月笑了起来,眼睛弯得像一弯新月。

    “你如果像汪汪一样,我就骗你了。你这么聪明,我骗得了你吗?”

    无忌转过头,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是么?”

    “那当然,能让殷郊落荒而逃的人,如果还不是聪明人,天下还有聪明人吗?”林子月挪了过来,伏在无忌肩头,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老实说,是养寇自重,还是养寇自重,还是养寇自重?”

    “你这是选择题吗?”无忌很无语,没好气的瞪了林子月一眼。

    “哈哈,你看,我就说我骗不了你嘛。”林子月拍手笑道,搂着无忌的脖子,用力亲了两下。“我爱死你了,坏家伙。我现在几乎都能想得出那个公主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你说,我们该怎么骗她?”

    “胡说,我是真打不过他。”

    “我信你,可是她信么?”

    “这个……”

    ……

    殷郊收拢双翅,落在树端,身体随着树枝上下轻颤。

    一口气飞出几十里,被清风一吹,他渐渐的意识到一些问题。

    无忌的确会炼傀儡,也会剑阵,可是时间这么短,他怎么可能把戆巨人练成剑士。

    剑士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了。天书院的那八十个剑士是从整个咸阳,包括禁军系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即使如此,无忌还带着他们夜以继日的练了几个月。

    习惯了用蛮力的戆巨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建剑阵?

    一念通,百念能,殷郊立刻意识到自己上了无忌的当。

    不过,他没有回去找无忌。机会已经失去,强求无益。何况他自己也很疲惫,这时再去找无忌拼命,弄不好会自取其辱。

    更何况,他还意识到一个问题。在不知不觉之中,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剑客,一心要与无忌面对面的搏杀,要将无忌扼杀在未臻大成之时。这种心态本身就是一个信心不足的表现。

    道境重心,信心不足,会影响境界的提升和发挥。南山之后,他一直没有取得理想的进步,便是明证。在兵法上,这叫自乱阵脚,忘记了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的基本原则,将宝贵的时间用来追逐敌人,而不是修行,提高自己的实力。

    殷郊自嘲的一笑。没想到我统了一辈子军,打了一辈子仗,自诩战无不胜,却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殷郊就在树端趺坐下来,双手捏着手印,闭上了眼睛。

    微风徐来,拂动树枝,殷郊随着树枝上下摇摆。紫月升了起来,有无质无形的元气在殷郊周围凝聚,形成一个透明的球。这个球越来越大,一直扩展到三四百步。

    有清脆的鸟鸣声响起,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鸟从远处飞来,片刻就飞到了殷郊面前,围着殷郊翩翩起舞。

    良久,殷郊缓缓的地睁开眼睛,看着大鸟,嘴角挑起一抹淡然恬静的微笑。

    “紫月森林,大舜的子孙回来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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