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总是这样,夸张的很。念颐抽出手指,嘴角抿出一个梨涡来,“我不晓得要领你什么情,你要不想活就别活了……”

    左右看看,为难地说:“今日还是谢谢你,不过我一点也不想像什么漪霜,适才太子问你,你为什么要同他说像,”她有些许负气,眉梢眼角俱是精灵活泛的神气,“要像也是别人像我,知道么?我像别人,我娘在下面是要不高兴的。”

    他一哂,蹙着眉头辩解,“太子是兄长,岂不闻孔融让梨的典故,我随着他的话说也是风度。”

    “那究竟像么?”她压不住心头的好奇,作出太子看她侧面的那角度对着须清和,垂下眉眼,小嘴却喋喋不休,“就像是这样,他不许我有什么表情,盯了我许久,吓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唔,你不要说话,我瞧瞧。”

    须清和唇线上扬,看她果然老僧入定一般停在那里,只是眼睫不时地颤阿颤,还瞟过来瞄他几眼,“你真的在看么,可不要又耍我——”

    他说不会,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下子便遮住了映照在她侧弧上的如霜月光。念颐只觉一团黑影覆上来,抬眼间见是站起来的须清和便有几分无措,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肩膀防止他再靠近,嘟囔道:“看就看么,又这样站起来做什么?也是吓到我了,我还不曾接受你的腿完好无事的事实呢。”

    他歪了歪脖子,在她耳畔上方低声喃喃,“距离那么远,不站起来却怎么能看清你。”

    热热的呼吸灼在耳廓上,耳朵成了粉红色,念颐抬手摸了摸,心扉里已然小鹿乱撞,面上却还要佯佯装作无事,大模大样地道:“那现下看清了是不是,你倒是给个交待,我像不像旁人?”

    这样的夜沉暗如水,草丛中有小虫欢快的鸣叫,望星楼周遭除了节日或宫中庆典,一般无人逗留靠近。

    也因为寂静无声里她的声音这样清脆动听,方显得这夜与往日格外不同。

    须清和扯了扯她鬓角掉下来的碎发,吊着嘴角道:“不像陆漪霜,倒与未来的九王妃很是相像。”

    “九王妃?”

    “是,她是我的妻子。”须清和慢吞吞地道。

    念颐一时没反应过来,细细的眉尖半蹙起,生气的前兆显露了一半,但她观须清和神色有异,忽然就明白过来,面上一热更是毛躁躁地把他一把推回了轮椅上,“你就继续这般拿话堵我好了,总有一日看我还搭不搭理你。”

    她就是个炸毛的刺猬,怎么逗都有趣的很,须清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叫方元送你回去,想来过不几日宫里也要放你们家去了。”

    他话中寓意颇深,念颐陡然偃旗息鼓,蔫蔫问道:“皇后娘娘的意思你听说了么,不是我不识好歹,实在是太子殿下心中并没有我,我假若某一日当真许了他,这一辈子就没有指望了。”

    她回忆起太子对先太子妃的痴迷狂热,轻轻松松就脑补出一出画面来,拽了拽他袖襕苦着脸道:“嗳,太子他会不会叫我抱着先太子妃的牌位睡觉啊,还叫我每日只侧坐着来满.足他,会不会呀?”

    浮云从他们头顶上空掠过,光暗交错,须清和的脸色也五颜六色起来。

    他抚了抚额,扬声唤方元过来,一面道:“谁叫你想这些乌七八糟的画面,还是同他成亲之后的。”眸中掠过一线幽谧阴凉的光,想到太子的寿元,他不禁道:“还想成亲么,先看看还有几年寿数再论罢。”

    她不是很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转眼方元和海兰就到了眼前,这就不好再问了,扬唇笑了笑和须清和说再见,也就这么走了。

    晚上海兰帮她掖被角,不无疑问地道:“承淮王殿下看来对姑娘心诚,你呢,也是中意他的么?”

    锦帐抖了抖,却是念颐翻身坐起来。

    她看着海兰的眼神很是幽亮,抱着膝盖认真地道:“怎么样才能算谓之‘中意’?我现在和他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开心,他说话很有趣,他保护我,我这样便是喜欢他么?”

    其实喜欢不喜欢的,海兰也没有经验,她从小就长在襄郡侯府,照顾念颐就是她最大的事,将来的婚嫁也不曾放在心上。忽然听她这么问自己,海兰就爬上床和念颐一个被窝坐在一道,指尖抚摩着锦缎被面,“那姑娘想象一下嫁给别个男子,就比方说是太子殿下吧!每日见到他,同塌抵足而眠,会不会觉得抵触?”

    ……这已经不是抵触就能形容的吧。

    念颐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景象,她觉得太子根本不会愿意和她同吃同睡,太子兴许会抱着太子妃的牌位吧!说不得还要强迫她一起,那场面真是诡异到不能够直视,还有须清和说他寿数的事,难道太子有什么病症么?

    一股风沿着窗格缝隙潜进来,拨动殿中帘蔓,床前高几上烛台火光哆嗦几回,忽而熄灭了。

    满室黑暗,念颐拉着海兰一齐躺下,她应该还在等她的回复,念颐想了想,声音闷闷的从锦被里传出来,“家中看戏时,看的多是落魄书生与千金小姐的故事,虽然老太太总说这都是那些个穷书生做的美梦,才杜撰出那些来,可我觉得……”

    她嗡嗡的声音低矮下去,海兰拨了拨她后背,“觉得什么?”

    “哦,也没什么,”念颐睁眼望着黑洞洞的帐顶,顶子中间还垂挂着栀子花结得饱胀的花苞,她伸手点了点,嗅了嗅指尖的残香道:“那些一尘不变的戏码固然叫人腻歪,却也是实打实歌颂了恋人间心有灵犀,拼尽一切也要在一起的心情。海兰,如果我来日的夫君也是自己由衷欢喜的就好了,我肯定一辈子对他好。”

    这么说就很悲观了,海兰在她纤瘦的背上抚了抚,“睡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姑娘毕竟是老爷的亲闺女,老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老爷心里定能也是疼惜你的,只是,兴许表露的不甚明显。便是老爷这头靠不住,不还有老太太么,老太太在一日,就必定不准二老爷随意指个阿猫阿狗就把姑娘嫁出去,你且安心。”

    念颐没有回应,海兰探身看看,听见她咻咻的鼻息,便放轻动作拉了拉被子,也睡下了。

    一连着几日宫中都风平浪静,念颐也闲得发慌,天天撑着下巴坐在窗台前看风景,想起须清和说近期宫里要发话让她家去的,他是在骗她么?

    她哀哀地叹气,现在每天同蹲号子没什么差别,可能只是她的监狱略华丽些。

    海兰突然喜滋滋打帘从外面进来,这时节近夏,她鼻头布着细密的汗珠,念颐抽出锦帕给她掖了掖,把帕子放进她手里道:“看你喜气盈腮,有什么好事么,宫里放话叫我家去了?”

    海兰点头说是,觉得姑娘有些料事如神,吃一口凉茶复道:“还有一宗,回家的时间就定在今日午后,我才从六姑娘底下人那里听见说是五爷亲自过来接,姑娘也是许久不曾见到哥哥了,高兴么?”

    出乎意料,念颐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雀跃,她开心的应该只是回家这一件事,“他又不是为我而来,不还有两个妹妹么,一个是堂妹一个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我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才不稀罕他。”

    念颐自打上回在望星楼差点小命呜呼之后,就把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那时命垂一线,几乎认命放弃希望了,出现的人不是哥哥也不是爹爹,只是须清和。

    人要知道好歹,对她好的人不多,她自当加倍珍惜,如今只想把值得惦记的人放在心尖上。

    至于哥哥爹爹,她思及过去种种只觉得自己做得够多的了,再死缠烂打也是惘然,他们只是不喜欢她而已,谁都没有错。

    这么简单的事实,她却花了十三年才弄懂。

    海兰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将念颐这样的转变理解为成长,她能看开自然是好的,海兰不多说什么,进去里间整理衣物。

    殿中帘蔓薄如蝉翼,念颐靠在门扉看海兰忙碌的身影,她却不晓得她现下多出了另一桩心事。

    ***

    午后天阔云高,襄郡侯府的马车成列停在朝阳门外的大道上,护城河里水光涛涛,映照得顾之衡面上一片潋滟的水色。

    他面上不着丝毫表情,但看见念颐落在念兮和念芝后面慢慢悠悠才走出来,她视线不往他这里倾斜半分,左顾右盼,倒仿佛在寻找什么人。

    顾之衡还以为念颐会是第一个冲过来的,没想到过来的却是念芝,她脸上神情很是委屈,一看见他便忙不迭地道:“终于是可以回家了,哥哥不知道我在宫里有多闷得慌,规矩又大,虽然见识了很多往常看不到的,但是到底也不如在家中自在。”

    念芝拿眼角睃了睃正走过来的顾念兮,猝的作怪地道:“呀!咱们家兴许还有一桩好事呢,家里人都还不晓得吧?”

    她眉飞色舞,“念颐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啦,那夜在望星楼上,瞧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念颐做太子妃了呢,她可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好福气,不像我和六姐姐…我也就罢了,只是六姐姐……”

    顾念兮脚下停了停,知道这是顾念芝故技重施又来挑拨,她有足够的控制力装得若无其事,淡然走过去,毫无异状,唯有心头的憋闷委屈真真切切到无处排遣。

    那一日进宫,谁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到头来却像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虽则大太太并不很在乎,但念兮却不是那么想,一朝有过成为太子妃的念头,这想法便生了根,一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要她接受念颐把自己取而代之,实在犹如被照着脸扇了一耳光,屈辱是相同的。

    她挑开车帘,慢慢望向立在马车前却回身向宫苑内张望的十二妹妹,只是情不自禁想着,若是能抓着她什么把柄便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念颐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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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第三更......我也是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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