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师傅的考题出自《孟子》。

    考《孟子》,没有什么错,朱平槿一听放下心来。《孟子》与《论语》、《大学》、《中庸》合称四书,与五经一起都是大明科举的标准教科书。

    但是朱平槿没有料想到,他在政治上极力推崇的老祖宗太祖朱元璋与这个孟子曾经有过节。朱元璋不仅下诏取消了孟子亚圣的名号,而且取消了孟子配享孔庙的资格。后来大臣钱唐死谏,朱元璋不得不废止诏书。一年后并不甘心的朱元璋又让翰林学士刘三吾搞过一个《孟子节文》,“抑扬太过者八十五条,其余一百七十条,悉颁之中外校官,俾读是书者,知所本旨。(注一)”

    只是这个《孟子节文》在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前,就予以废止。此后《孟子节文》一事就成了历史长河中又一段公案,而《孟子节文》一书经过近三百年的岁月沧桑,早已散失殆尽,保留下来的已经属于珍本了。

    泸州大儒舒师傅没有看过这本节文,藏书万卷的朱平槿也没有看过这本节文。如果两人看过,就会赫然发现舒老儿的考题正是《孟子节文》中节掉之处。

    注意到世子悄悄长出一口气,舒师傅神色不禁一黯。当老师的,讲究“弟子三千,不如一人。”自己桃李无数,这个上头坐着的麻袍少年,才是他自己一生乃至舒氏一门的荣耀。要想名垂青史,也得靠这个少年。只是舒师傅既有蜀中大儒之名,岂会轻易将自己情绪表露出来。他装作啥都没看见,缓缓问朱平槿道,“老夫出题,世子可知何意?”

    “老儿想考较鄙人?”朱平槿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这段文字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讲的是梁惠王(魏惠王)问孟子,如何让国家雪耻图强。孟子直截了当向梁惠王提出了他的仁政主张,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强化生产;教化德育,孝悌中信,国家无论大小都可以发展起来,弱国最终可以战胜强国。所以最后孟子向梁惠王得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仁者无敌。王请勿疑!”这篇文章不知是在初中、高中还是在舒师傅这里学习过,总之蜀王府嫡长子、大学高材生朱平槿能倒背如流。舒师傅一提出问题,朱平槿没一会儿便反应过来,老儿既是在变相劝谏,要我施行仁政;也是在借这种方式向众考生乃至整个蜀地宣示,蜀王府推崇提倡“仁政”。只是这样直白回答太没有机锋碰撞的意味了。朱平槿目前心情好,于是给舒师傅开了一个玩笑,反问道,“本世子提倡护国安民,可谓‘仁’乎?亦能无敌乎?”

    听到弟子如是说,舒师傅终于在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要是皇城坝上千余人都能答出的一道题,自己亲手教了若干年的弟子反而答不出,那不是丢王府的脸,而是丢他这个世子傅的脸。不过这个弟子的心思过于老成缜密,对自己这个师傅还有点不放心,让舒师傅觉得有些悲哀。不就是自家是个世代书香吗?那些处处与世子唱反调的多是世代官宦书香,这个多疑的少年便没由来怀疑到自家。可他明明怀疑了,还偏偏不说,只是留在心头打肚皮官司,这让舒师傅很不舒服。趁此机会,舒师傅决定多问一句。

    “至圣之仁,齐礼也;亚圣之仁,强国也;程朱之仁,入理也;阳明之仁,出心也。”舒师傅问道,“不知世子之仁,何如也?”

    这是在问我志向啊!朱平槿立即感受到了师傅的用意。这不是舒老儿一个人问,而是他代表整个舒氏家族在问,代表他的所有学生们在问,甚至是代表四川知识界在问,代表包括第一副总监军舒国平、纳溪代理知县舒国信、政策研究室舒国明、舒国志、潼川直隶州一把手李崇文、天全土司泸州判官高登泰、副总参谋长兼天全土司营首领高安泰,以及总参谋长贺有义等一帮王府重臣在问……想到贺有义,朱平槿在心中轻轻将他的名字划掉了。如果自己的回答不合格,或者是不符合舒老儿心中的标答,那后果……朱平槿突然犹豫起来。应不应该现在回答舒师傅?如果回答,又该如何回答?他该不该把自己的心中的真实想法告诉舒师傅?告诉他,你列举的“仁”,没有一个是我心中的“仁”?

    朱平槿缓缓站了起来,信步走出了大殿。皇城坝在他眼前清晰起来,众多考生的形象逐渐映入他的眼帘。有襕衫儒巾的,也有深衣幅巾的,还有直缀方笠的,更有布衣包头的——整个一个大明中下层读书人的总集合。他们都在自己开出的优厚俸禄面前规规矩矩,秉笔应试,为的是什么?难道都是为了崇高的理想和伟大的抱负?或许十五岁的朱平槿会如是天真,可心理年龄四十岁的朱平槿绝对不会如此幼稚!那些人蜂拥而至,绝大多数还不是为了金钱、地位、为了出人头地,让自己和家人生活得更好更体面吗?

    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没有哪一个成熟的国家统治者会否认这一点。不仅不会否认,而且还要在国家层面大力提倡,并身体力行,给天下一个表率。子又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也是古往今来的一个真理。“人性都是自私的”,甚至成为了西方经济学的奠基石。

    两个子曰,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又或者两个皆是真的?如果两个皆是真的,那又如何看待这个复杂而多变的人性?又如何面对这个由复杂而多变人性构成的古老文明?

    朱平槿心里没有答案。

    世子的犹豫和踌躇,被他的师傅和大臣看在眼里。

    舒师傅难免有些失望:天下大乱方起,明眼人一望可知。五行不定,定会输得干干净净。有答案,即便是错的,也比没有答案强。如果世子愿意虚心向自己这个师傅请教,这倒是拉近师生关系的好机会。

    孙洪既没有世子傅那样的失望,也没有一丝焦虑。他被朱平槿恫吓过两次,知道这个年少的主子不是一个可以欺幼的对象。至于为什么世子不回答世子傅的提问,那一定是世子觉得目前的这个时机回答不方便。

    朱平槿尚不知在他的恩威并济之下,他的大臣已经对他产生了盲目的信任——用在他过去的时代,那就叫做“个人崇拜”,是被批判的。他正苦苦思索着如何来化解目前的尴尬,就听到金水桥上那个小太监用尖尖的嗓音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请主考官世子傅监考!”

    晚间,第一场考试的初步结果便出来了。虽然有朱平槿“不如都取”的重要指示,但主考官舒师傅还是不得不在第一场就黜落了约两百人。黜落的原因主要是考生水平太低,或者答非所问,离题万里;或者文义紊乱,错字连片;甚或是连题目都没看懂,只好胡拼乱凑几句“仁者爱人”。还有一些则是因为语言狂悖,犯了政治上的忌讳而被舒师傅坚决刷下来。舒师傅的谨慎是有道理的,有几个人甚至在答卷上公开煽动朱平槿造反,他们大概真的将朱平槿当成了宁王朱辰濠。

    “四川希望我们造反的人还真不少。”世子府东侧花园,朱平槿蹲在水池边给鱼儿投食,一面与老婆说话,“我看了卷子,有几个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可惜了。”

    罗雨虹轻纱长裙,眯缝着眼睛光着脚板半躺在池边一张竹马架上,“他们这些愤青,大都是双刃剑,天生的反对派。你用这种人要千万小心。他们现在反皇帝、反权威,搞不好将来就会反你。”因为太累了,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她在汇通钱庄开了一整天的会,研究部署钱庄在全省乃至更大范围的布网。明天上午,她还要召集王府工正所和各个粮店开会,为成都各县的王庄粮仓的修复工程定下时间表。根据朱平槿实地调研的结果和各地王庄的初步报告,今年王府的秋粮收储肯定会超过预期。四川的秋雨季节将至,可成都府附近的粮仓在年初民乱时多有损坏,修补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所以罗雨虹当机立断,一面加快粮仓的修补,一面下令启用了王府在成都府内的战略储备仓库——蜀王府的广赡仓以及各郡王府的粮仓。这些仓库合计在一起,起码可以增加二十万石的粮食仓容。她甚至做了紧急预案,在必要时征用四川藩司在成都府的储备仓库——丰宁仓。

    “像这种脑壳有反骨的,一般不用。但也要看具体情况。”朱平槿对着池水拍拍双手,指缝间的鱼食残渣震落水中,马上就有一条红鱼扑过来张口吞了。他回到老婆身边坐下,给她轻轻揉腿,“比如贺有义第一次见面就给我提了三条建议:王、名和兵。我没理他,只用了他的兵。他爹被反贼杀了,朝廷凉薄寡恩,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因此我想,个别犯忌的考生不一定有反骨,他们只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老公的体贴温存,让罗雨虹心里美美的。理论问题她没有兴趣,她闭着眼睛自失一笑,问道:“那你要怎么处理这些淘汰的人?”

    “这还是要看具体情况,总之人来了就不要轻易放走。天生我材必有用,对考生们是这样,对我们用人者也是这样。第一场被淘汰了还有第二场,甚至我还可以单独组织一次摸底考试,不出题目,让他们自由发挥,文言不行就用白话。道德文章不行,但有一技之长的,我用其所长;道德文章不行,又没有一技之长,怎么办?我的意思是,只要死心塌地跟我们干,便安排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起码他们能识几个字,在王庄上当个下吏还是可以的。若是自愿从军,还可以派到基层部队当个文书,帮士兵写个家信总可以吧?至于那些有反骨的,有水平的有正义感留下几个,发到那个群众组织青联会去,既免得连累你我,又可以继续观察了解他们,看他们朝哪个方向发展。其余的让他们滚蛋。舒师傅说得对,我们身边这种人聚多了,很危险。”

    “关键是度,就看你如何把握。“罗雨虹在竹马架上翻了一个身,把身体的b面亮给朱平槿,让老公再给自己捶捶背抠抠痒,“青联会被你搞成了化粪池,什么脏东西都往里装。我们妇女自己的组织不准你插手。”

    清风徐来,夹着几丝淡淡的腥味,大概又要下雨了。朱平槿突然停了手上动作,问老婆道:“你知道小云的老师这次参考了吗?”

    “田先生?不知道。”老婆的眼睛睁了一下。

    “想知道他的考试成绩吗?”朱平槿嘿嘿笑问。

    “他有反骨,被你淘汰了?”他老婆一翻身坐了起来。

    “快下雨了。”朱平槿把他老婆从竹马架上拉起来,“回屋再说吧。没有抗生素,淋雨感冒了只有喝苦药,一个月都好不了。”

    注一:摘自明刘三吾《孟子节文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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