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后,姜羲进了趟宫。

    这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有很多宫人偷偷用仰慕的视线偷看她!

    当年人人信仰的长生教,随着无极真人的倒台也逐渐没落下去。

    过去长生教占着便宜,霸占良田收拢良家子,还理所当然地享有免赋税的优待,生活别提多滋润。

    现在呢,无极真人人人喊打,无数弟子离开,长生教成了一盘散沙,朝廷也无意让他们重新聚拢坐大。

    理所当然,本就传奇绕身的北山神女,就成为现在普通百姓中最大的信仰!

    以前还要顾及无极真人那位国师,现在新帝继位,任谁都能看出对北山神女的礼遇,可不就让这些人越发肆无忌惮地憧憬北山神女吗?

    恐怕姜羲自己都不知道,她走过的地方——衣角不小心拂过一朵花、一片叶子,都有数不清的宫人争夺,非说这花这叶沾了神女的仙气,放在身边能保平安!

    姜羲自己若是听了,怕是也要为了这些荒诞谣言哭笑不得。

    只是,她此时更注重和孟太后这场见面。

    她知道,今天过后,孟太后就要带着半死不活的景元帝,彻底离开帝国的权力中心,归隐兴庆宫。

    这或许也是她们此生最后的见面,因为以后根本不必相见。

    孟太后临时居住的宫殿外,她的心腹嬷嬷早早守在这里。

    姜羲能看出这里守卫的外紧内松。

    看来叶许那场反击,让孟太后的黑冰阁损失惨重,身边高手至少折损过半。

    姜羲在想,孟太后会不会心有不甘。

    等她跨进殿内,看见孟太后那张淡然的脸,便瞬间心知肚明——

    不会的。

    “你来了。”

    孟太后坐在桌前,动作轻缓地斟茶。

    她对姜羲说话时,微微颔首,像是面对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

    姜羲也走到她对面落座,没有见礼或是客套,抬手就取了茶盏。

    孟太后见状,轻笑起来。

    “如果不是你站在那个人身边,整个局势恐怕大不相同。”

    孟太后对楚稷实在是感官复杂,既厌恶,又欣赏,既期待,又抵触。

    情绪陈杂,到最后,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称呼。

    姜羲却很清楚她在说谁。

    她品了口孟太后的茶。

    “齿颊留香,好茶。”放下茶盏,才漫不经心继续道,“就算没有我站在他身边,就算不是他,大云也已经气数已尽。”

    殿内殿外服侍的宫人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像是浑然没有听见姜羲和孟太后谈论的,是有关这个王朝生死存亡的大事。

    孟太后也很平静,她说:“当年大云代周,也是天命所归。”

    姜羲点头:“是啊,所以现在天命到了我们手上。”

    孟太后挑眉:“你们就这么笃定吗?笃定诤儿会按照你们说的做?那张龙椅是这世间最大的诱惑,所谓朋友情谊,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姜羲懒懒散散,压根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是太后不懂叶诤。”

    孟太后转而笑起来,语气由硬变软,循循善诱道:

    “我知道,诤儿是个好孩子,他若为帝,必是明君,那个人若是作周公辅佐,也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开启一段盛世,何必执着于名义呢?”

    “既然只是名义,那皇帝换人又为何不行?”

    姜羲语气更是随意,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吃什么。

    殿内外宫人却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把耳朵也一并遮起来。

    孟太后没在意旁人,意味深长道:

    “有些事情,未必会有你们想的那么顺利。”

    姜羲这次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孟太后忽然长叹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非常清楚,无论如何,大势已去。

    大云的命数,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她这一生,又守住了什么呢?

    回首看,满目苍凉。

    “朝阳公主……”姜羲抬头,冷不丁提及一个几乎在孟太后这里成为禁忌的名字,“楚稷已经拟旨,将追封她为护国长公主,配享太庙,以亲王之礼下葬。”

    她无意间抬眸,与孟太后震惊的视线对上。

    姜羲微微一笑:“生前没能让她平安,至少应该让她享受到死后尊荣,不是吗?”

    孟太后知道,近来被大臣称颂贤明的新帝,实则朝政都是交由楚稷打理,楚稷表面上是天子近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知道他才是真正手握权柄之人。

    所以孟太后压根没有想过,楚稷会对一个大云公主有什么怜悯。

    她得知朝阳尸身被萧红钰随军带回长安,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甚至是亲孙子叶诤在位,她也没想过朝阳能得到这番尊荣礼遇,堪称惊世骇俗。

    “这……这……”

    孟太后眸光闪动,心情大震。

    竟是半天都说不出话。

    姜羲只说了三个字。

    “她值得。”

    随后她起身道别离去。

    走出殿门时,她似乎能听到身后传来似笑似哭的声音。

    姜羲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迎着日光继续往前。

    她带着腰牌,一路畅通无阻,任何地方都可去得。

    不过她没有出宫,而是绕了一圈,去了前殿。

    这里本应该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但此时此刻,桌案后站着只有楚稷,没有那位新帝。

    姜羲已经见惯不怪:“他又去哪儿了?”

    他们这位新陛下,每天要他上朝处理政事,就跟要他的命一样。

    每每装完样子下朝后,第一时间就是火速出宫游玩,简直跟放学急着回家打游戏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楚稷见姜羲踏进来,冷沉的眼底覆盖柔光:“去跑马了,说是去打猎。”

    姜羲走过去,跟他随口提了和孟太后的交谈。

    楚稷听了,久久未言。

    他低声道:“如果不是你,或许我也不会相信。”

    “嗯?”

    “因为你,我想试着去相信其他人。在这之前,我都想不到,我们的目的能以这样兵不血刃的方式达成。”

    楚稷怅然叹道,不由得想起以前在那些长老们的教导下,满心仇恨算计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就算知道这样的办法,也不会把主动权交到一个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的人手上,他势必要掌握绝对的权利,不管会不会血流成河。

    但是因为姜羲,他尝试去相信,去改变,用最温和的方式,去改变这天下。

    “姜羲,你才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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