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少林寺。

    圆测已来了七天,仍没能说服神秀出席辩经大会,共同对付国师李荣。

    明日就是辩经大会举行之日,此时洛阳城中佛道两门齐聚,而作为此次辩经佛门主事人的圆测却抛下众人独上少林,此事已有不少高僧颇有非议。

    好在道门的主事人李荣也是个不靠谱的,至今也没有出现过,算是给圆测做了个衬托。

    圆测初来时,其实很有把握能邀请到神秀助阵,因为陆恒在东海上杀了禅宗三位高僧,于公于私,神秀都没理由拒绝。

    可没想到,神秀偏偏就拒绝了!

    而且拒绝得很干脆,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对圆测说:“又是百年权势因果,浮世苦海回头是岸。”

    这话圆测听着都新鲜!

    大家都是和尚,你打机锋糊弄同行,过分了吧?

    圆测站在神秀的禅房外,打算和神秀告别。

    是的,苦劝七天无果,他打算放弃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失败的,师父圆寂之前,告诉他要对付灭佛之人,必须在朝中有人互为倚角,向他推荐了狄仁杰。

    可是狄仁杰抛弃了他,投奔了李荣,至今他都想不通狄施主那么良善正直的人,为何会助纣为孽?

    他深知凭借自身的实力绝对对付不了李荣,所以一直以来,他的策略都是广拉盟友,禅宗势大,又同属佛门,共抗灭佛之人,乃应有之义,所以作为禅宗未来的接班人神秀,就是圆测心目中最好的盟友。

    可是神秀和狄仁杰的做法如出一辙,先是和他同仇敌忾,然后再弃他不顾。

    最让圆测沮丧的是,他到现在都搞不懂神秀拒绝他的原因是什么。

    这没道理啊……

    摇摇头,圆测摒弃一切杂念纷扰,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这一次,他一定要秉承师父遗愿,彻底斗垮灭佛之人。

    并且,他一定要在世人面前查清师父的死因,要回师父的骸骨,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执念。

    “师兄,贫僧来与你告别。”圆测面色无喜无悲,站在庭院中,淡淡地道。

    禅房内,良久才传出神秀的声音:“圆测师弟,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这句佛偈的意思是,世上所有事都是无常变化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既然知道了有生有死的的循环道理,就应该了断生死,去证悟不生不灭的涅槃境界。

    这句话表面上是修行的道理,其实是在劝圆测放下师仇,告诉他你师父是得到了大解脱大欢乐,你应该放下仇恨才对。

    圆测在心中冷笑,你禅宗死掉的三个和尚,只是你的同门而已,但我死掉的可是恩师!

    若不能为恩师复仇,甚至连其骸骨也寻不回,我圆测有何面目接管三藏寺传承?

    圆测心中不喜,但却不露分毫。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短短八个字,表达了圆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禅房内的神秀沉默更久,才悠悠一叹道:“贫僧曾研读三藏法师所译制《成唯识论》,字字珠玑。其有云——由执我法,二障俱生。圆侧师弟,色想受行识,苦扰不得脱,你又何必放不下呢?”

    这是在劝圆测放下执念,免得堕入五蕴之苦,阻碍了禅定了知诸法之路。

    这句话,倒显得神秀不再像之前那么“官方”,诚心了许多,圆测心中不喜稍稍缓解,就要说话,不料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不能进去!神秀师兄正在见客。”

    “给我躲开!佛爷奉了慧能师兄之命,来宣告关于住持他老人家的法旨,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好跋扈的和尚!”圆测不禁皱眉,正要出去查看,只听“砰”地一声,院门被人从外踹开,两个肥头大耳的僧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二僧一见圆测独立院中,其中一个酒糟鼻立刻言语不善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神秀院中?”

    虽然此僧语气极为不善,但圆测不想和其计较,只是淡淡道:“贫僧只是来此和神秀师兄话别,正打算离去。”

    酒糟鼻瞪眼喝道:“佛爷的话你听不懂吗?我问你是谁!”

    圆测摇摇头,身形一闪,人已到了院外,迈步向山门方向走去。

    “贼和尚别跑!你和神秀有什么阴谋?”

    那酒糟鼻大叫,不依不饶就要追出来,却被同行之僧一把抓住:“慧空,算了,正事要紧。”

    慧空道:“万一是神秀请来的帮手怎么办?”

    圆测原本一心速回洛阳城,混不把这两个莽僧放在心上。可听了这慧空和尚的话,突然心中一动,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就听院墙里传出神秀叹息的声音:“贫僧不欲与慧能师弟争斗,为何你们总是纠缠不休?”

    慧空冷笑道:“不想争?怕是争不过吧?禅院的师叔们大多都支持他,连住持他老人家都夸慧能师兄悟性高,三日后住持要就要付法衣,托祖位,你躲在这里,敢说没什么阴谋吗?”

    吱呀。

    房门推开,一身白衣的神秀走出房门淡淡道:“既然慧能师弟不放心,贫僧这就和你们回黄梅,两位师弟不必再妄自揣度。”

    慧空得意一笑道:“那倒不必了,住持他老人家听闻弘真。弘苦两位师叔,还有慧忍师兄和你同来洛阳,却横遭非命,十分悲痛,要让你回寺给大家一个交代。”

    “不过慧能师兄慈悲为怀,恳求住持,许你将功赎罪。只要你擒了凶手回寺,便既往不咎。否则,后山面壁思过三年。神秀,你只有三天时间,别怪我没及时通知你。”

    另一个和尚此时也阴阳怪气开口道:“神秀师兄,慧能师兄怕你还不知道凶手是谁,特命小僧好心告知,也为你节省点时间。你听好了,杀人的凶手,姓李名荣,道号任真子,如今乃是当朝国师,可千万不要搞错了。”

    慧空嘿嘿一笑接口道:“住持听闻李荣要开辩经大会,帖子也送到了咱们寺里,想到既然你在洛阳躲避,就干脆命你前去,先诛其经义,再擒其归寺。少了一样,都是不行的!”

    神秀沉默良久才道:“师父突然决定要传祖位,且时间就在三天后,贫僧此时,却是无暇他顾。弘真师叔他们遇害,此事等我寺传承法会过后,贫僧自会有所交代。”

    “神秀!你果然心性凉薄!”慧空大喝道,“同门因你惨死,你不思为其报仇,反而一心想着你的地位,好啊!我这就把你的话昭告于天下,让天下诸僧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说罢,拉了另一个和尚就走。

    神秀眼中露出无奈之色,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一遭啊……

    “两位师弟且慢!”神秀开口道,“贫僧恭领师尊法旨。”

    二僧驻足,相视一笑。

    成了!

    此时,院外的圆测满心震撼,这才知道神秀为何拒绝他的真正原因!

    原来是禅宗五祖弘忍禅师不知为何,突然动了传位之念,且时间紧急,就定在三天之后。

    此事极为不正常!

    要知道,神秀乃弘忍禅师高足,尽得其真传,一直以来,他都是禅宗公认可得法衣称祖之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公认的禅宗未来领袖,本人尚在外未归,寺内却突然决定要开传承法会,且留给他的时间极少。此事明显其中必有蹊跷!

    历来佛门传法,都伴之以腥风血雨,生死争夺。就连达摩传禅时,二祖也曾受到毒害,险死还生。

    圆测对此深有体会,三藏寺虽小,但传法之争,依然激烈,这也是他执意为师报仇,要迎回师父遗骸的重要原因。

    听二僧的口吻,是一位名叫慧能的僧人要和神秀争夺祖位,且此人居然得到了东山灵觉寺大半僧众的支持,可见,神秀之位,已极其不稳,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这样一来,神秀自然不会再有心思参加辩经大会,自然是回寺争夺传承才最重要。

    可是在未搞清状况之前,神秀也不敢贸然回寺,所以他在少林寺驻留,想必这几日来,他一直也在焦急等着他的人给他传递消息吧?

    只是神秀没想到,他没等来他的人,却等来了慧能的人。

    慧能要他去辩经大会驳倒李荣,再抓起归寺,这是阳谋,无论神秀去与不去,都落入其算计。

    神秀若不去,则他凉薄之名算是彻底落实了,就算他赶回去参加传承法会,慧能一方也必会以此攻讦他,让他人心尽失。

    可若是他去了,一来,他就更没时间去筹备传承前的准备,二来,抓国师归寺,这根本不可能完成,神秀注定要空手而归,这对他的威望,也是一种打击。

    不过无论怎么说,神秀去了还能以力不从心来解释,可若是不去,就什么都完了。

    想到这里,圆测的眼神亮了,神秀的实力还在他之上,他若去,圆测对付李荣的把握就更大了!

    杀国师做不到,但废国师修为,任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而且到时候一个身败名裂,又修为尽失的国师,朝廷肯定弃之如敝履!

    到时候李荣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人揉捏?

    圆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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