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强烈的天道信息传来的时候,云裳便知道赵雪柔死了。

    左殇景从赵雪柔的真实面目暴露开始,对她就产生了杀心,这一次,便是没有她的暗中出手帮助,这一世,赵雪柔迟早都会死在左殇景的手里。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云裳要推卸责任,让赵雪柔的死跟自己没关系——原来那一世,赵雪柔导致了南宫凤的死亡,这一世,云裳也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反而她就是故意这般,沾染上关系的。

    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出手,但原来那一世南宫凤的死,也不是赵雪柔亲自出的手。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非常合理且公平。

    赵雪柔的死,云裳很快知道了,左相慢一些,但也并不太晚——毕竟,庄子里都是他安排的人,那些人虽然没办法违背左殇景,但暗地里去通知左相,告知发生了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左殇景其实也知道自己这边动手,那边就一定会有人去通知自己的父亲,但他并未刻意拦截。

    反正这件事情,左相知道,是迟早的事情,左殇景并不在意。

    但左殇景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会对自己发那么大的火。

    甚至,他竟然拿了鞭子狠狠地抽打了自己,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了老四的面。

    挨上第一鞭子的时候,左殇景整个人都是懵的,连续三鞭下来,没有武功底子的他,就跪倒在了地上,他的人就站在一边,拼命地给自己的父亲求亲,可他的父亲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第四鞭子眼见着又打了上来。

    “老爷,不能再打了!”左殇景的书童大叫一声,整个人直接扑上了左殇景,用自己的身体帮着左殇景裆下了这一鞭子。

    “父亲。”左四也似乎是看不下去了,眼见着左相似乎还打算第五鞭,就站在左相身侧的他,猛然伸手抓住了左相的手,然后劝说道,“大哥已经受伤了,父亲你就绕过大哥这一次吧,他已经知道错了。”

    盛怒当中的左相,已经左四这一下,好不容易才从盛怒当中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喘息着,盯着左殇景,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多年了,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失态了,便是知道左家被赵家一个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知道赵雪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左家的,他都没有如此暴怒过。

    左殇景,当真是逆子啊!

    “少爷、少爷……”虽然自己替左殇景挨了一鞭,但在左相下一鞭子暂停下来的时候,书童却是第一时间就去看左殇景的情况。

    左殇景俊脸发白,左相下手应当是尽了全力,他此刻能明显地感受到后背上撕扯般的疼痛以及湿润的感受,下一刻,他果然就听到检查了他后背情况的书童倒吸了一口气,失声叫道:“少爷,你出血了。”

    这原本就在意料之中,左殇景神色未变,甚至也没理会大惊小怪的书童,他微微抬头,扬起视线,看着就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一般望着自己的左相,忍下了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他张嘴,声音暗哑,却字字清楚。

    “为什么?”

    左殇景就只问出了这三个字。

    脸色低沉的左相,在听到左殇景这三个字的疑问时候,脸色越发下沉,他手里的鞭子指向左殇景,怒声反问:“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显然就是不但没有想明白,而且还要质问自己的意思。

    这一刻,以前的左相曾经对左殇景有多骄傲,现在的他,就有多失望。

    虽然因为赵雪柔以及公主这件事情的处理,左相对左殇景失望了,不打算再对他进行培养,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还是对这个儿子抱着一丝希望,他期待着,或许左殇景不能在成为那个让左家发扬光大的人,但至少,他也绝对不会成为一个碌碌无为之辈。

    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碌碌无为对左殇景来说,都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他的个性、他的大局观,以及处理危机事件的心态与手腕,甚至还不如他身边的人。

    顺境的他,是那么的光芒耀眼,可这一点点的考验而已,竟然就让他挫败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一刻,左相原本有的失落,也慢慢地变成了侥幸。

    赵雪柔的事情虽然不光彩,但他却侥幸这件事情的发生,因为现在的左家还在自己的手里,并没有交到左殇景的手上。

    很难想象,若是以后自己将整个左家的命运都交接到了左殇景的手上,他再遇到这样的事,会将整个左家拖累到怎样的地步。

    左相是个果断的人——从他处理赵雪柔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他个性之中的端倪,原本已经跟吴家赵家谈好一切,可他却背着人,把赵雪柔看管起来,甚至打算让她好端端地将孩子生下来——不管怎么说,自断一臂,始终被送了命要强许多。

    “在你的心目中,我算什么?”左殇景在左相的反问声中,再度问出了彻底让左相死心的话。

    “父亲……”左四叫了一声,扶住了身影隐隐有些摇摇欲坠的左相。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巨大的落差感以及几乎等同于绝望的失望,让他整个人就在这一瞬间,看上去似乎就老了好几岁,内心的无力,也让他的眼前隐隐有些发黑。

    借着左四的力量,左相才没倒下去,缓和过来那一阵抽离似的精神恍惚,他突然就露出了苦笑,望着左殇景,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恨与怨,左相就只能说出三个字:“好,很好。”

    三个字落下,一股没来由的空白与恐慌突然在左殇景的脑海里升腾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这瞬间,似乎是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而且是错误的决定。

    “父亲……”左四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左相,握住左相的手,微微地用力,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左相确实是感受到了手上那一股仿佛支撑自己的坚定力量,又被左四叫了自己一声,他默不出声地看向了对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我没事。”左相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后,他的手从左四的手里抽离了出来,然后轻轻地连续拍打了三次对方的肩膀,才说道,“走吧,扶我回去休息。”

    “是。”左四点点头,一边搀扶左相离开,一边对身边的人使了使眼色,示意对方照管好左殇景,又冲着护在左殇景身侧的书童,赞扬似地点点头。

    从暴怒抽鞭子打人,到开口,只说了几句话,就离开,左相这重拿轻放的态度,左殇景一时之间没有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眼角余光在看到左相被左四搀扶着离开的背影的时候,总有一种自己正在失去什么的感觉。

    可到底自己在失去什么,他又有些想不明白。

    “少爷,少爷……”目送着左相离开了,书童立马就开始要扶着左殇景起来,“……你小心一点背上的伤……”

    “我没事。”左殇景咬着牙,忍着后背的疼。

    在被书童搀扶着往回走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此时此刻,左相的背影早就消失了,但左殇景总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边。

    因为左相的下手很狠,便是从云裳那边拿到了最好的外伤药,左殇景也在床上躺了两天。

    两天之后,左殇景下床,本想到院子里面透透气,可等他到了院子里,就发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除开贴身伺候的人,他其实很少留意自己院子里的其他人,但得益于天赋秉然,他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院子里的,除非是新来的,否则,他都认识。可现在,院子里的人,竟然都是陌生面孔。

    清一色的陌生面孔,出现在自己的院子里,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刚说了,左殇景向来是过目不忘的,所以院子里的陌生面孔便是意味着,这些人不但不是他院子里的人,甚至都不是左府的人。能悄无声息地替换到自己院子里的人,这样的手笔,左殇景除开自己的父亲,不做其他人猜想。

    除开发现这一点,左殇景还发现只要自己的脚步迹象要朝着院子外面去,这些“陌生人”的目光随即就会紧张起来,他们会紧紧地盯着自己,随着自己的脚步往外,好几个距离自己较近的人,似乎都有要行动起来、靠近自己的迹象。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左殇景没有再继续往外走,而是试探性地往回走。

    随即的观察,也再一次证明了他的猜测没有错:伴随着他的脚步往回退,那几个明显上半身前倾,脚步虚抬的人,顿时就收回了自己的脚步,也站直了身形。

    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开这几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左殇景微微蹙眉,他知道了,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上一次,父亲将自己软禁在了屋子里,这一次,则是把自己软禁在了院子里。

    荒唐的感觉,从他的心中一闪而过,左殇景突然就加快了脚步,十分明确地朝着院子外面走。

    先前有行动迹象的几个人,顿时再不掩饰自己,当前就有三个人走到了左殇景的面前,其中最前面的人,直接伸出手,直白地拦住了往外走的左殇景。

    “公子,请留步。”

    那人开口的称呼,就让左殇景的脸色再度难看了一份。

    果然他没有猜错,这些人称呼他“公子”,而不是“少爷”,也就足以证明,这些人不但是从外面调来的人,而且身份归属也不是属于左府。

    “这是我家。”左殇景冷声说道。

    拦住他的人,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等听命于左相,请公子不要让小人为难。”

    说是不要让他为难,但就这说话的嚣张语气,还有这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姿态,分明是在为难自己。

    “我要见父亲。”左殇景知道,跟这样身份的人,纠缠下去是没有效果的——他们不可能像是府里的家丁,便是奉了命令,但只要自己稍微态度强硬一些,也不得不让步。

    说完这句话,左殇景就想到了庄子上的事,那时候也是这样,但那些人是左家的人,始终是不敢真的得罪自己这个“主子”,可现在这些人……

    左殇景的脸色有沉了一些下去,这个情况显然是出自于自己的好父亲的手。

    他那样对自己下狠手,现在还安排了这些人来看着自己,他这是打算软禁自己一辈子吗?

    想到这里,左殇景就突然想到了两天前,自己挨鞭子时候,跟左相的对话,以及最后左相莫名其妙的离开。

    “公子,稍安勿躁。”面对左殇景提出的要见左相的要求,拦截的人只有这么一句劝慰,但对于接下来,左殇景到底能不能见到左相,他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便就是等同于他暂时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其他人呢?我可以见其他人吗?”左殇景一步步地试探着。

    “不知公子要见谁,小人可代为通传。”

    这便是在告诉左殇景,他的的确确是不能离开他的院子了——就连他想要见人,都是里面的人出去传话。

    左殇景却没有就此作罢,他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来,望着对方,开口说道:“好啊,我想要见公主一面,你去通传吧。”

    没有再“恋爱脑”之后,左殇景不管是在反应方面还是在智商上面,都有了明显长足的进步。

    这个时候,他能提出自己要见公主,当真是破局的最好选项了,没有之一。

    左相摆明了要将他看管起来,而且这一次的态度十分强硬,甚至他想要见人,都是代为通传。

    想也知道代为通传的效果会是什么,无非就是让被通传的人来见自己。

    既然如此,那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他想见的人,只能是自己去见,断没有让他来见自己的道理。

    所以,云裳在此时此刻,就成为了左殇景最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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