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可若竭尽全力也无法改变事态,那就需要作出取舍。取舍的可以是事物,也可以是人。

    叶凌宇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剧痛连绵不断,似海浪铺面。一百零八赤血星阵他第一次听说,也从没见过,可从应天玉的话里,他能猜到一些东西。

    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嘴唇微微开合,应该是要说什么。

    应天玉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他:“你不用开口了,你该感到骄傲,因为今天你从神族手里取得了胜利。等你伤好了,就去和你的族人庆祝和欢呼,这就是你作为胜者该做的事。你是一族之主,不管这场胜利曾经付出过多少代价,也不管这条路是多少人用血铺垫出来的,你都该用喜悦去面对那些幸存的人,去向那些不知情的人宣告这份胜利的荣光。死去的人就该被悄然埋下,所谓的悲不该掩盖了喜悦,这才是胜利。你要做个取胜的人,今天也好,以后也好。”

    巨大的翅膀隐蔽天空,浩瀚长空上划过巨龙的身影。

    一头应龙高亢的啸声响彻长空,飞至了鸿蒙塔的上方,巨翼掀起风暴,仰头一吟,身躯爆出了血雾。

    这应该是应龙一族的秘术,身躯爆出血雾之后,巨大的龙身疾速塌缩。那么庞大的躯体,一转眼就化作一摊赤红的鲜血。

    赤红的血光和那些弥散的血雾,就似天边一片红霞。

    叶凌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眶里全是血丝。

    一百零八赤血星阵是什么,应龙族已经用行动证明给他看了。

    以应龙族人血肉筑阵,这是以命为代价。

    继第一条应龙之后,第二条应龙飞了出去……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条应龙都以血肉融入那片血海当中。

    “一百零八赤血星阵是以应龙的血肉和魂魄化阵,这是我族的秘术。融入越多的血肉,阵法也就越强。以此阵附着鸿蒙塔,足以镇压天主了。”

    叶凌宇无声的看着,好像要把这一切都牢牢刻进脑海。

    其他人也都只是看着,有人哀痛,有人沉默,就像是在目睹着一场浩大的葬礼。

    为了这个阵法,应龙族没有人逃离,这是一个族群的消失。明知面前死亡之路,却彼此勾肩嬉笑,然后义无反顾的飞向那片血云,化作血云的一部分。

    血云越聚越多,覆盖的面积也欲来越大,里面时不时有龙吟响起。

    事物皆有两面,一场空前的胜利背后,是一场血淋淋的牺牲。自古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而今朝也有应龙化阵的壮举。

    也许就如应天玉所言,他们大胜神族的消息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不胫而走,而这场应龙族的消亡,却不会进入世人耳中。一场胜利给旁人带去的是鼓舞,而其中付出的代价,是见证的人需要埋藏于心的东西。

    “你记住,没有东西是永恒不变的,这个阵法也同样如此。它能现在维持住鸿蒙塔,可它不会永远存在。”应天玉说。

    这些道理叶凌宇岂能不知,再强大的阵法也不可能永远不变的维持下去,换而言之,终有一日天主会破塔而出。

    “鸿蒙塔是你所有之物,鸿蒙塔若毁对你肯定有害,若是大阵无法维持了,你倒不妨主动将他们放出来。”应天玉笑了笑说,“不过我相信,等到了那时,你已经不是现在的你,就算是再次面对相同的危机,你也能够自己应付了。”

    应天玉说着的时候,突然顿了顿,觉得有些不能理解。他对这小子未免抱有太多信任了,对付天主,凭他能吗?

    不过万一能够做到呢?旁人可能不行,但他说不定会有这种可能。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竟有些忍俊不禁。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对这小子居然抱了这么大的信任,她存在这么久远的时光,应该是第一次这么去相信一个人。如果可能,她其实也很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会成长到怎样的地步。一个在天阶两层就敢对天主露出獠牙的人,也不知道等他修为到了登峰造极的那一天,会有怎样的强大。

    如应天玉这般的强者,穷尽一生都在追求天阶之上的那个境界。

    不管是她还是幻天,又或者其他人,只要在天阶九层这个境界沉浸的时间久了,多少都能感觉到天阶之上还存在某些东西。只可惜这个秘密自古也没人能窥探得到。可说不定这小子能代替自己达成夙愿,因为这小子总是一个能做出破天荒事情的人。

    应龙族接二连三飞往血云所在,应天玉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血云之中。

    天上的血云越来越浓密,色泽也越来越深沉,那种凝聚的血色,好像下一刻就会滴落下来。

    苍都看向应天玉所在的地方:“你我相识一场,我居然有一天要亲眼看着你的陨落,让人悲凉啊。”

    叶凌宇努力提起精神,张合发白的嘴唇:“前辈……请你留下……”

    他不愿看见天主逃出升天,同样和不愿看见应天玉就这么魂飞魄散。

    他知道应天玉的决心,族人皆陨落在血云里,她断然不会独活。

    “想要封印天主,舍我其谁。你能不顾一切,我又为何不能。这次的阵法,能够协助鸿蒙塔封镇天主,我的灵魂之力必不可少。再说了,我的族人都在那儿,我自然随他们而去。应龙族本就是被人淡忘的一族,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应天玉不带一丝忧伤,此刻的她就如她的族人那般洒脱。

    一百零八赤血星阵是以应龙族的血肉和魂魄为力量,应天玉的灵魂之力,将会大大增强这个阵法的威力,可以说她才是这个阵法的核心。

    应龙族那仅存的几十族人,此刻皆是没入了血云当中。能够看见那血云里不断有应龙在翻飞,它们身躯渐渐化为血云的一部分,最终消失在血云里。

    所有族人一个没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提升大阵的威力。

    应天玉孤零零的站着,那些簇拥着她的人已经不在。如今的她,是这世上仅剩的应龙。

    “倒是都走干净了。”她低笑着说。迈开步子走向血云,衣摆广袖拖于身后,风姿卓越。

    和龙皇同等的存在,她是龙族祖先之一,所以也拿出了龙之先祖该有的模样。

    如她这般风华绝代,步履间舞态生风,所有人都被她此刻的光辉所折服。

    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叶凌宇先是释怀,又觉得惆怅,然后再到不忍。心头的情绪不断改变,明明已经不想再做阻拦,可越是随着时间推移,就越是下不定绝心。

    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自己实力不够就让很多东西从身边溜走。

    “前辈,留步!”挣扎之中,他叫到,嘴角血流不断,仅仅这么一喊,就觉得浑身奇痛难耐,意识差点又被中断。

    应天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答话,一步步平静的走向血云。在来到血云之下时,张开怀抱,让自身迎上了那片云彩。

    “前辈,停下!”叶凌宇继续大喊。

    他们从天界好不容易回来了,璞玉陨落,应龙族也消亡,现在剩下这一道魂魄也要在他面前消失。

    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该如此,本不该如此。

    心绪波动越来越大,情绪也开始不受控制。

    在应天玉做出决定之后他再这么想也许会显得自私,可他真的希望应天玉能活下来,就算是代表应龙族也好。应龙族全族陨落,她更应该活下去,应龙族不该就这么消失。

    可他阻止不了应天玉,他连身体都动不了。

    起初,他想尊重应天玉的选择,同时那也是镇压天主的契机。而后来,他想要阻止应天玉,今天他见证的血腥够多了,就算是个铁人,心肠也该软下来了。两种情绪同时出现,让他第一次这么内心挣扎。

    应天玉没入了血云里,在那一刻,叶凌宇觉得胸腔猛地一阵收缩。

    血云里,映出一道淡淡的身影,她身体散发着一层光辉,甚至能够穿透血云。

    血云翻腾时,偶尔会露出她的一角,她的身躯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因为灵魂之力正在渗透进血云当中。

    当她灵魂之力完全被血云吞噬殆尽的那一刻,便是她彻底消失在这世上的时候。

    到那时,大阵成型,所有的尘埃都将落定。

    叶凌宇眼皮慢慢垂下,意识正在逐渐变得朦胧。

    应龙一族,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消失了,而自己无力阻止。

    他回想起第一次听说应龙族的事,想起小黑,在小黑第一次化龙之时,所有人都把小黑当成了应龙。

    后来在封印之地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应龙,发现和小黑化龙时候还颇有几分相似。

    因为言语上得罪应天玉,被应天玉一阵毒打。

    和人交手过招,得应天玉指点。

    若非有她,也许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想起应龙族,想起小黑。

    “小黑……”他轻轻喊了一声,意识朦胧间,那声音微不可闻。

    喊这一声他几乎是无意识的。

    而就在那一声过后,异变突起!

    血云之内突然裂开一条空间裂缝……

    包括苍都在内的众人都没意料到这一幕的出现。本来已经注定的事情,却在这一刻出现了偏差。

    一条蛇尾从空间裂缝伸出来,缠在了那个几乎透明的身影上,狠狠一拖,将那身影拖进了虚空,空间裂缝随之合拢。

    那本来是应天玉消失的前一刻,却发生了这样的突变。

    “小黑!”苍都眼眶里火焰颤动,一众魔主大多半张着嘴。

    从那道身影消失开始,天上血云就开始不断凝固,慢慢向中间收缩。仅仅十几息,就化作一个巨大的圆盘。

    圆盘位于鸿蒙塔的正上方,盘上是繁奥的阵法纹路。圆盘四周,一百零八块人高的赤红水晶悬浮。

    一百零八赤血星阵成型!

    一道光晕从阵法中铺洒而下,将鸿蒙塔全部笼罩在内。

    鸿蒙塔上前一刻还有裂痕在不断蔓延,可在光辉笼罩的同时,竟是逐渐趋于稳定。

    看见稳定下来的鸿蒙塔,看着空间裂缝消失之处,叶凌宇的嘴角微微翘起,意识就此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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