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以“庵中没有男厕所”为理由,堂而皇之地驱逐了贾宝玉的老尼姑,后来还俗了——准确地说,是“被还俗”了。

    并且,她所在的那个庵中的尼姑,也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文体大革命中“被还俗”了。

    不过**结束后,她们中不少人又陆续出家。其中有一些人,在还俗那些年月中,还组建了家庭。这中间的悲欢离合,难以叙说。

    老尼姑俗家姓陈,人们都称她为陈娭毑。还俗后,住在喻家塘巷五号,这里曾经是民国n省法院院长卓昌城的公馆,现在住了十几户人家。

    我真正认识这位陈娭毑时,是一九七九年的秋天。

    那时,我和我的朋友夏大龙都想租房子住。

    夏大龙与我从小在一条巷子里长大,又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高中时,他已不想读书,出去混社会去了。听说我想租房,他便积极去打听,不久,他就来找我,“袁小强,我打听到了一个房子,就在喻家塘巷五号卓公馆里,怎么样?”

    喻家塘巷离我们这里不远,童年我们在巷子里捉迷藏打游击时,倒也经常去卓公馆,对那里我并不陌生。

    夏大龙认识卓公馆的陈娭毑,并且知道她有一间空房,是她哥哥陈二爹去世后空出来的。

    “多少租金啊?太贵了我可租不起。”我说。

    “放心,这个我跟你考虑过了,租金不贵,我们俩一起租嘛,虽然房子不太,两个人只睡觉还是没问题的。一个月二块五,怎么样?”

    “不错啊!二块五的租金,两人才一块二角五啊!”我很高兴。

    “你想得美!二块五已经是分开的价,两人合起来五块钱一个月!”

    “那……也算可以了。”我有些扫兴。

    “你莫不知足,这够可以了,你得请我的客!我也不讹你,一包奶糕,怎么样?”

    “奶糕太贵了,请杯酸梅汤吧。”

    “奶糕一角二,只比酸梅汤贵三分钱,你就抠了这几分钱能发财?”夏大龙不依不饶。

    “三分钱能买一支白糖冰棒了!”我也是寸土必争。

    下午我们便走进了卓公馆。

    陈娭毑其实我也常在街上碰到过,只是没打过交道。夏大龙告诉我,她曾是馒头庵的尼姑,还是一庵的住持,现在被还俗了。

    陈娭毑她白白胖胖,很慈祥的样子,看得出,她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

    “要给你们讲清楚,那间小房死过人,没人敢住,并不是我的房子有多。”陈娭毑说。

    “我晓得呢,就是陈二爹噻。”夏大龙说。

    “不是他,我哥哥九十多岁善终,算是喜丧。我说的是后来,有一个妹子,在那房里上了吊……你们怕不怕鬼?”她问。

    “我是不怕鬼,”夏大龙说,“我觉得自己本身就是很可怕的鬼——穷鬼。”

    我也表示不怕鬼。

    我要出来租房是因为与家里闹翻了。

    我的父亲是一个搬运工,一个一般被称之为“拖板车”的苦力,按正常情况说,他这辈子基本是不可能发迹的。但在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年代,父亲当过几回劳模,这使他有了一生最辉煌的岁月,在那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农村姑娘——就是我的母亲,结了婚,并有了我和妹妹。

    日子当然是艰辛的,后来,母亲后悔了她和父亲的婚姻——当然我也不认为母亲不选择父亲就一定能有更好的生活方式,这都是缘份。而且母亲的后悔因为有了我和妹妹而显得有点迟了。

    也因为如此,我一直认为我和妹妹的出世是一个历史的错误。

    来自农村的母亲没有工作,所以父亲没有能力让我和妹妹按一般孩子那样的人生轨迹去走,到我小学毕业时,父亲宣布,他将不再供我继续读书。

    我坚持要读书,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挣学费了。

    我是通过假期卖冰棒和打零工赚取学费读完了中学的。

    我背着冰棒箱在夏天的烈日下,在大街小巷吆喝着叫卖,三分钱一支的白糖冰棒和五分钱一支的绿豆冰棒,这经历令我吆喝出一副宏亮的嗓子,十多年后,卡拉ok在本城风行,我就靠这叫卖冰棒出来的嗓子成为了麦霸。我演唱《打虎上山》也成为朋友们在歌厅聚会时的保留节目。

    寒假时就在街道工厂糊药盒、给铁铸件清砂等。

    我七九年中学毕业,这时候,高考刚刚恢复了两年,招生比例之低,被形容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落榜了。落榜是所有考生心理上都有准备的。所谓“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不过这句格言到我们这里已经变成“一根绳子,两种准备”,考上了,去大学,绳子用来打背包,落榜了,就用绳子吊了脖子吧。

    可见读大学在那时候关乎一生的命运。

    我的落榜,却让父亲颇松了一口气。在他眼中,读高中都有点多余了,何况读大学。早点挣钱才是正道。

    然而我却想再补习一年继续考大学,对我而言,这不仅只是社会的风尚,更是摆脱父亲宿命的唯一出路,除此我也确实看不到其他的出路。

    于是我和父亲闹僵了。

    我才想离家出来租住。

    陈娭毑象政审一样,问明了我的境况,听过后她表示非常同情,她说:“你是一个好孩子,把房子租给你这样的孩子就放心。你好好努力读书,一定要争取读上大学,给你爹妈争一口气。唉,前些年交白卷是英雄,搞得学生们都不读书,以前我还在庵中的时候,有一个孩子,长得漂漂亮亮的,却不想好好读书,借着高考的机会离家出走,硬要到我庵中出家呢,我好说歹说才把他谢绝……”

    “你老还在庵中的时候,那是**前的事吧?”夏大龙问。

    “**刚刚开始不久吧大概是……” 陈娭毑回忆着时间。

    “那时候应该没有高考吧。”我说。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明明是这样……要不是我记错了时间,或者那个孩子说了谎话……”陈娭毑皱着眉头努力地想着。

    “你怎么把他谢绝呢,佛门不拒绝修行者吧。”我想陈娭毑肯定是老得忘了事情了,便换个话题说。

    “我那是个尼姑庵,不收和尚啊。”

    “他被说服了?”

    “他还真难被说服,竟然自比怀才不遇的林冲,说我是闭关自守的王伦……”

    “林冲我听说过,这王伦又是谁啊?”夏大龙问。

    “《水浒传》没看过啊,前几年大家还评《水浒》,批宋江来着……”

    “我连课文都不想看,谁还看那种老古董书啊!”夏大龙说。

    “你啊,从小就是个淘气鬼!” 陈娭毑笑着说。

    “后来你怎么说服那小伙子的?”我好奇心上来了。

    陈娭毑忽然笑得孩子似的,“说来也好笑,我说庵里没有男厕所,竟把他难住了。”

    我和夏大龙一时不明所以,细一想,人家是尼姑庵,自然没有男厕所。但是陈娭毑竟能想到这里,倒也算是匪夷所思。

    陈娭毑忽然又说,“哦,忘了告诉你们,这们这院里(她把卓公馆叫做“院里”),也没有专门的男厕所哦。”

    我和夏大龙愣了一下,随即释然。

    卓公馆里,确实没有专用的男厕所。十几户人家共着后院一间只有两个蹲位的厕所,男女共用。

    在这里,凡上厕所,必先敲门问有没有人,没有人回答才可以进去了。

    如果有人应声,是同性,且有富余的位置(最多只多余一个)时,才能进去,否则就乖乖地在门外排队。

    了解了这个情况,我说,这倒算不得什么,我告诉陈娭毑,我家也不远,隔这三条巷子的彭家坪,我也是小巷子里长大的苦孩子,我们那巷子也只有一个公共厕所,每天早晨上厕所的,倒痰盂马桶的,也排长队。我们是排着队长大的,上厕所排队,进影院排队,买东西排队,理发排队……

    陈娭毑说:“那就好那就好,家贫出孝子……”

    我说:“这话听着惭愧,觉得我挺不孝的,要象您老说的那个不想读书的孩子就好,那我爸爸就满意了……”

    陈娭毑说:“唉唉唉,这话从何说起……”

    “那个孩子一定是中了阶级敌人‘读书无用论’的流毒。”夏大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极有时代特色的话来。

    夏大龙有时候有些幽默,很冷很冷的那种。

    我哑然失笑,这位仁兄以前读书时学黄帅“反潮流”,学张铁生交白卷,何曾认真读过书呢。

    夏大龙现在出来租房,是因为他恋爱了,需要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寻欢作乐。他向来早熟,现在的女朋友也不知是第几任了。

    和我不一样,我觉得夏大龙不爱读书就是因为家庭条件太好了,他父母都是单位的小领导,他从来不愁吃不愁穿,所以不知道要发狠和努力。终日吊儿浪当。不过他很讲义气,对我还是不错的。

    夏大龙又是一个典型的愤青,总是牢骚满腹,他常常发脾气说——妈的,世界之大,我谈恋爱的地方都没有,家里,街上,都不方便,只剩下在电影院黑了灯时可以亲热一下,又只有那么几部电影看。晚上到公园里去,还有你们这些黑狗子管闲事……

    夏大龙说的“黑狗子”,就是我所在的治安联防队,那时候叫民兵指挥部。

    我是没有条件吃闲饭搞补习的,卖冰棒过于辛苦和不稳定,街道安排我去治安联防队,虽然是三班倒,但是上班的感觉,显得生活相对安定和有规律,还有工钱,况且我也实在没有多少选择余地。

    那时候我们这个城市还很少有自谋生路的个体户。

    我刚去联防队时,我们的副班长罗瞎子就跟我说,你这个季节还晚来了一点,七八月天气最热时比较好玩,晚上可以去公园抓“流案”,有些谈爱的妹子裙下没内裤,关键时候,我们这手电一照过去就抓现场哈哈哈……

    这就是夏大龙所谓的“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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