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失败,闻思远没能营救出陆辞。

    就差一点儿,陆辞就能脱离魔爪了。他不惜表明身份,不就是为了更好营救他么?

    黎花安慰他,“这不怪你,你尽力了。”

    罗得志和韦铭先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没有在长官心情不好的时候开口说话。

    有很多时候,陆辞是有机会咽下那颗药丸的,为什么他没有做?闻思远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除非,他不愿意。

    老革命者都知道,能够潜入敌人深处的同志多么珍贵,他们一旦爆发,就会像一把利刃插在敌人的心脏上。陆辞牺牲了自己,是为了让潜伏的地下党还有自己,不再参与继续营救,以免日后露出破绽。

    陆辞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显露无疑。

    黎花见他沉默,不再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次营救失败,并不是一件坏事。黎花认为自己是有私心的,没有事情能做到天衣无缝,她不赞同闻思远在虎口里营救,假设成功了,也对他日后的潜伏大不利。

    闻思远抬头,对她淡然一笑,说道:“我没事。”说罢起身去看这几天上头发来的电报还有他们收集回来的资料。

    回到工作上的闻思远像换了个人,仿佛从未知道陆辞牺牲的消息,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他知道,以后发生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很多很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获得藤井的信任,把位子坐稳。

    陆辞被枪杀后,尸体随同其他政治犯的尸体一起被扔在乱葬岗。堆积的白骨和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在树林里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味,这样的地方一般都不会有人敢靠近。

    当夜,滂沱的大雨铺天盖地地倾盆而下,在城中肆虐横行。乱葬岗的血污连同泥土一起被大雨冲刷掉,和成了泥水。

    两道白色手电筒光透过了雨珠,照射在地上一张张森白的脸上。两名披着黑色雨衣的男女急切寻找着什么,雨靴沾满泥泞,“啪嗒啪嗒”地走着。

    雨很大很急,俩人满脸雨水,即使穿着雨衣,头发还是被打湿了,裤管也湿了,彻骨的寒满上每一根毛孔。但他们顾不得这些,依旧不懈地翻找尸体。终于,女人在一具尸体下找到了,那具尸体压着另一具尸体。她蹲下去用力拉开那具尸体,拉开后尸体下露出陆辞的脸。在一片唰唰的雨声中,她对男人喊道:“在这儿!”

    闻思齐用手电筒一照,果然是陆辞。于是二话不说拉起他扛在背上,向后山走去。

    来到后山,闻思齐把坑挖好,将陆辞小心放进去,又严严实实埋好了土,最后郑重地插上一块无字碑。做完这一切,闻思齐已经不知道自己脸上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闻思齐望着那块木碑,说道:“委屈你了老陆。”

    顾若棠问道:“老陆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闻思齐摇摇头,“战乱,都不在了。”

    顾若棠听罢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间双方沉默,静静地看着那块碑。

    良久,闻思齐缓缓开口道:“老陆一直是我的上级,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了然一身,无牵无挂。他说,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到抗战胜利了去北平正阳门照张相。”

    可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选择死在今天,死在黎明之前’,我当时还笑他说不吉利,其实他一直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不让我救他,生怕暴露我的身份,正因为这样,他最后选择激怒藤井,借敌人的枪口送自己上路。这样一来,保全了大家。”

    顾若棠侧头对闻思齐说道:“老陆牺牲自己保护了我们的身份地位,我们要继续完成老陆的遗志。你日后行事多一份谨慎,要好好活下去,替他看到胜利那天。”

    闻思齐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心中的方向更加坚定了。

    “我们回家吧。”

    他挽着她慢步走着,一同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

    藤井三郎被咬掉耳朵这事儿传遍特工部,成为不少人私底下的茶余饭后笑料,有些人已经开始保持警惕,生怕被赤色分子报复危及性命。每当说到这儿,他们就会不由自主摸摸耳朵,仿佛劫后余生。

    开例会时,藤井落座首位,闻思远见着他耳朵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关切地问道:“中佐,您没事吧?”

    藤井不愿提及往事,简短地答道:“无碍。”

    会上总结了抓捕到审讯的前前后后,藤井分析道,陆辞在教堂接头是要去见下线杜鹃,并且在被捕之前将“一号名单”给了他,既然陆辞死了,那就从“杜鹃”身上下手,寻找新的突破口。

    藤井三郎问道:“抓捕的时候有谁发现过有可疑的人员吗?”

    秦振峰沉吟片刻,如实说道:“秦露在行动的时候曾发现有可疑的人影从后门逃走,但后来追丢了。”

    很快,秦露被喊过来汇报具体细节,秦露回忆道:“她是个女人,个子瘦小不高,当时穿着青绿色的衣服,正脸没见着。只怪我当时大意,让她跑了。”

    闻思齐不动声色在心里记下她描述的特征。

    藤井思考片刻,问道:“如果再次见到她,你能辨认吗?”

    “当时属下只看见一个匆匆的背影,如果下次撞见,不一定能准确判断,但大可一试。”

    藤井虽满意秦露的回答,但现毫无线索,又到哪去找杜鹃呢?他宽慰道:“大家不必气馁,陆辞找她一定是交代了其他工作,只要她一天在上海就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耐心等待。”

    秦振峰满脸赞同,脸上写满了对藤井的敬佩。这种刻意实在明显,秦露不禁暗自在内心鄙夷。她的小异样被闻思远看在眼里,闻思远低笑了一下,一抬头见闻思齐严肃地盯着自己,又赶紧面色恢复如常。

    回到家,闻思齐先去洗澡了,闻思远脱下外套刚在沙发坐下准备歇歇,闻婉秋背着手来到他面前,看着他不说话。

    闻思远抬头上下打量她,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家小妹今日少有的平静,有些让他捉摸不透。

    闻婉秋忽地从嘴里迸出一句话——

    “二哥你是汉奸吗?”

    闻思远不说话,闻婉秋从背后拿出那张褶皱的报纸,摊开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上面是前段时间刚到沪的访谈,还有那张标准官老爷微笑的照片。

    闻思远拾起那张报纸,看了一眼,将它对折收起来,说道:“婉秋,有很多事情,你不懂……”

    闻婉秋打断他,“二哥,我懂,我十八了,我是个大人了。我有判断是非的能力,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像二哥这样,就是错的。”

    闻思远正要开口,一声低喝从楼上传来,“家里不准谈政事!”

    俩人一抬头,闻思齐换了身常服从楼上走下来,脸色低沉得吓人。

    闻婉秋不死心说道:“我就问问,实话实说。”

    “以后不许再问!”

    闻婉秋被他喝回去,怕他再次生气,只好作罢。

    见她转身要溜,闻思齐把她叫住问道:“这几天工作忙没时间管你,你功课怎么样了?”

    闻婉秋一五一十答道:“我有在写啊,大嫂可以作证。”

    “拿下来。”

    闻婉秋的心开始慌起来,眼神闪烁,有些含糊地说:“大哥,这么晚了……”

    “拿下来。”

    闻婉秋知道,在她大哥面前,有些话不能说第三遍。她飞快地瞅一眼闻思远,见二哥悠闲地喝茶,也没有帮自己讲话的意思,只得听话地上楼拿作业。

    功课是做了,只是写得不多,也不知道写得对不对。闻婉秋内心忐忑,把作业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推到两位哥哥面前。

    紧接着,两兄弟皱眉翻开她的作业,家里一片低气压,只剩下翻纸张的“唰唰”声。因着这一缘故,顾若棠下楼都是静悄悄的,生怕破坏这一份安静。

    闻婉秋站在那儿紧张得两个手心都是汗,见嫂子下来,悄悄给她打个手势,让她待会帮自己多说好话。

    这种等待是一份煎熬,凭借多年对两位哥哥的了解,闻婉秋感觉他们内心压着火,随时可能爆发。

    果然,接下来一本书准确无误砸在自己身上,闻思齐厉声说道:“你的数学都怎么学的?国小的孩童都比你强!”

    闻婉秋不敢吭声,闻思远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询问道:“婉秋,你告诉二哥,是不是在学校没有好好听?”

    闻婉秋撇着嘴,一脸委屈嗫嚅道:“我……我听不懂嘛。”

    闻思齐铁青着脸正欲发作,顾若棠急忙打圆场,“女孩子嘛,要数学这么好干嘛?我看婉秋国文就很好的呀!她现在还小,可以慢慢教。而且我给婉秋找好学校了,入学考试通过就可以进去了。”

    闻思远眼底一喜,赞叹道:“真的?嫂嫂不愧是嫂嫂,太厉害了!”

    这是闻思齐这几天听过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他盯着闻婉秋正色道:“你回头将卷子更正后抄10次,给你二哥检查!这几天别出门了,好好准备考试。如果还是不及格,你知道后果。”

    闻婉秋像蔫了的茄子一样,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更是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只得乖巧应声,“知道了,大哥。”

    闻思远看着小妹有些头疼,看来自己平常真的因为工作疏于管教幼妹。他得研究个方法,看看如何短时间内提升婉秋的数学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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