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色已晚,窮寇莫追。此番我們已追出近兩百裡,再加連番攻城之勞,士兵們已是極累,若南軍掉轉頭襲擊我們,以他們二萬之眾,而我們僅八千騎來說,無論是從地理還是人數方面,對我們都極為不利,不若先回晟城,待集大軍後再追不遲!”

夕陽的餘輝已漸漸收斂,陰暗的暮色浸染大地。一望無垠的荒野之上,仿如紫雲飛逝的萬千鐵騎中,一名年輕將領追着那一直馳騁於最前方的那一騎。

但那一騎卻似未聞一般依舊縱馬疾馳,而身後所有的士兵更是揮鞭急追。

“王……”那年輕的將領只來得及喚一聲,然後便被身後飛馳而過的騎隊所淹沒,聲音便也沒於那雷鳴似的啼聲中。

“停!”猛然,最前方那一騎停步下令。

剎時,八千騎齊齊止步,戰馬嘶鳴聲震四野。

矗於千騎之前的是一匹赤紅如烈焰的駿馬,馬上安坐着一名身穿紫金鎧甲的偉岸男子,長身俊容,端坐於馬上卻仿如高坐萬里江山之巔的金鑾殿上,不需任何言語與動作,卻自有一種睨視天下的傲然氣勢!這種氣壓天下當世唯有一人───皇國之王皇朝!

“王!”那名年輕的將領奔至皇朝身邊,“是否回城?”

皇朝微微側耳,似在聆聽着暮風傳送來的消息,片刻後,他微微一笑,那樣的笑是自信而驕傲的。

“南國的這位丁將軍竟也只能到這種地步嗎?無力守城之時領殘兵逃去,再以弱態引本王輕敵追擊,待追兵疲態之時殺個回馬槍,想以遠勝敵人人數這個優勢來擒住或殺敗本王嗎?就只能有這個樣子嗎?唉,這樣的對手真是太無趣了!”皇朝這話與其是說與身旁的都尉黎緒聽,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就在兩個時辰前,皇國爭天騎攻破南國晟城,守城之將丁西在城破之時率兩萬殘兵直往南國王都逃去,皇朝在得知後不待大軍全部入城,即領八千鐵騎緊追而來。

“王,南軍真要掉轉頭來襲擊我們?可此時……我們才八千騎而已,他們……王,不如我們退回昃城吧?”黎緒聞言不由擔心的直皺起眉頭。

皇朝看一眼身旁這位年僅十九歲的年輕都尉,然後轉首遙望前方,“黎都尉,有時人多並不一定代表勝數多。”

“王……”黎都尉絞盡腦汁想說出能勸說他的王不要身陷險地的言詞,奈何他的大腦中似缺少詩文家那種情理並茂的感性的語言細胞,想了半天還只是一句,“王,您還是請回晟城吧,待聯合大軍再追殲南軍不遲。”

皇朝聞言卻是淡淡的一笑,那一笑非贊賞同意之笑,也非嘲諷冷訕之笑,那是一個已掌握全勝之局的高明棋手對旁邊棋藝不佳反被棋局所惑的觀棋者發出的一種居高臨下的王者之笑。

環視四周,暮色已加深,化為夜色籠罩大地,朦朧晦暗之中依稀可辨,他們現身處一平坦的荒原,極目而去,唯有前方十丈處有一高高的山丘。

“本王從來只有揮軍攻敵,從未有過後退避敵之理!”皇朝手一揮,遙指前方十丈遠的山丘,“我們去那裡!”言罷即縱馬馳去,八千鐵騎緊跟其後。

山丘之上的塵土剛剛落下,隱隱的蹄聲已從前方傳來。

“長槍!”皇朝的聲音極低,卻清晰的傳入每一士兵的耳中。剎時,八千騎的長槍同時放平伸向前方。

前方,密雨似的蹄聲伴着陣陣吆喝聲漸近,待奔至山丘下時,齊奔的南軍忽然止步。

“將軍?”一名似副將模樣的將領疑惑的看向下令停軍的主帥---晟城守將丁西丁將軍。此時大軍好不容易有了回襲敵軍的勇氣,正應乘此良機回頭殺敵軍一個措手不及才時,何以還未見爭天騎影子,卻又下令停軍呢?

南國的這位丁將軍已是從軍三十年的老將了,向來以謹慎行軍而稱於世,他曾三次領軍襲侵王域,每戰必得一城,只是此次卻在皇朝的強攻下毫無還手之力,眼睜睜的看着晟城的城門被爭天騎衝破,一世英名也在皇朝的霸氣中灰飛煙滅,唯一能做的是領着殘兵逃命而去。只是總是心有不甘的,臨走前必也得給皇朝留一點教訓,否則即算逃到王都,又以何面去見大王?!

“將軍……”身旁的副將喚着他。

丁西揮斷,躍下馬,身手仍是矯健的。蹲下細細看着地上,只是沒有星光的夜色中,難以辨認地上的痕跡。

“快燃火!”副將吩咐着士兵,然後很快便有無數火把燃起,荒原上浮起一層淡紅的火光。

藉著火光,丁西細細察看着地上的痕跡,當確認那些是鐵騎蹄痕時,不知為何,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忽然升起,令他猛然站起來身。

“將軍,怎麼啦?”副將見他如此神態不由問道。

“他們到了這裡,可是卻不見了,難道……”丁西喃喃的道。

可是他的話還未說完,一個清朗如日的聲音在這幽暗的荒原上響起:“丁將軍,你果然沒讓本王失望啊!”

那個聲音令所有的南軍皆移目望去,但見那高高的山丘上,朦朧的火光中折射出一片銀光,在所有人還在驚愣之中時,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着無與倫比的傲然決絕氣勢:“兒郎們,沖吧!給本王踏平通往蒼茫山的所有阻礙!”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噢噢噢噢………”雄昂的吼聲同時響起,伴着雷鳴似的蹄聲,八千爭天騎仿如紫色的潮水撲天捲地而去!

“快上馬!”丁西見之慌忙喝道。爭天騎的勇猛他早已見識過,而此刻他們借助山丘高勢,從上衝下,那種猛烈的沖勢,便是銅牆鐵壁也無法抵擋的!

可那紫潮卻是迅速捲來,眨眼之間即已衝到眼前,那些下馬的南國士兵還未來得及爬上馬背便淹沒在潮水之下,而那些在馬背上的士兵……紫潮最前方尖銳的銀槍刺穿所有阻擋潮水去勢的屏障!錚錚鐵蹄雷擊般踏平地上所有阻擋潮奔的障礙物……頃刻間,紫潮間隱隱泛起赤流!

“快退!”丁西斷然下令。不能說他懦弱不敢迎敵,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在爭天騎如此銳利、洶涌的沖勢之下,迎敵也不過是讓更多的士兵喪命而已!

有了主帥的命令,那些本已被突然現身的敵人驚得膽寒心顫、被那銳不可擋的殺氣嚇得魂飛魄散的南國士兵頓時四散逃去,顧得不刀劍是否掉了,顧不得頭盔是否歪了,顧不得同伴是否落馬了……只知道往前逃去,逃到那紫潮追不到的地方……

“逃?本王看中的獵物是從來未有漏網的!”皇朝高高揚起寶劍,“兒郎們!大勝這一戰,本王賜你們每人美酒三壇!”

“喝!”震天的回應聲淹蓋荒原。

那雄昂的吼聲中,那最高最偉的一騎,在晦暗的夜色中夾着烈日的炫芒與長虹貫日的衝天氣勢從那高高的山丘上飛馳而下,一路飛過,手中“無雪”寶劍冷厲的寒光平劃而去,一道血河靜靜趟開!

“將軍,快走!”副將呼喚着雖下令撤退自己卻矗立原地的主帥。

“姚副將,本將已沒有退路了。”丁西迴轉頭看着催促着自己的副將,這一刻,他的神情卻是平靜至極的。

“將軍……”姚副將看着主帥那樣的神情,一股不祥的感覺在心頭悄悄升起,那樣的感覺似比眼前這強大的敵人更為可怕。

丁西靜靜的拔出腰際懸掛着的佩刀,輕輕撫着這伴隨自己廝殺了數十年的寶刀,神情竟是眷戀而溫馨的。

“本將無妻無兒、無家無室,唯有的便是這一把刀……”微微用力的握住刀柄,移首看向跟隨自己三年的副將,“姚副將,待會兒本將將親自迎敵皇王,那時他的註意力必會為本將所吸引,到時你領雷弩隊……百弩齊發!記住,絕不可有絲毫猶豫,不論弩前是南國士兵還是……本將!”

“將軍!”姚副將聞言不由驚喚。

丁西擺擺手,移目看向前方,千萬騎中獨有一騎高高凌駕於所有人之上,那樣傲岸的身影,那仿佛只手握天的氣勢,淡淡的火光中,那個人的光芒卻是絢麗而熾烈的,仿如朗日從九天重返!

“能與這樣的人死在一起,那是一種榮耀!”

丁西那雙已呈老態的眼眸此時卻射出少年似的灼熱而興奮的光芒,“百弩齊發後,不論前方勝敗生死,你即帶隊速速離去---能帶走多少人便帶走多少人!你們不要回王都,王絕不會容你們的!你們去牙城找拓撥將軍,那或還能苛存一命!”話音一落,他高高揚起寶刀,重重拍在戰馬上,剎時戰馬嘶鳴,展開四蹄,飛馳前去。

“雷弩隊準備!”看着絕然前去的老將軍的背影,姚副將輕輕閉上眼,斷然下令。

八月二十五日,風雲騎攻破白國俞城。

而同時,白都城外一直靜駐的墨羽騎也終於要有所行動了。

“王,據探得的情報所知,白都內現僅五萬白軍,憑我軍兵力,要攻破此城,實不費吹灰之力。”王帳中,任穿雨指尖輕輕在地圖上一圈,似這白都便已被其納入囊中。

“白都現之所以僅五萬大軍,那是因為白國兩位公子各領有大軍屯集在王域的宛城、宇城、元城、涓城,若其領軍回救,我們便不會那麼輕鬆了。”賀棄殊當頭潑下冷水。

“嘻……那兩位公子絕不會、也絕不敢在此時揮軍回救。”任穿雨卻不在意的笑笑,笑得狡黠非常。

端木文聲看一眼任穿雨,眉頭微皺,實不喜他臉上這種笑容,移目看向王座上的蘭息:“王,此次我們是強攻還是圍殲?”

此言一齣,其餘四人也皆移目看向一直靜坐不語的王。

“不必強攻。”蘭息抬起一根手指輕輕一晃,僅僅只是這麼小小的動作,卻是優美無比,仿佛他並不是只晃動了一根手指,而是以蘭指拂開美人額際的流珠,那樣的溫柔多情。

在部將的註視下,蘭息長指輕輕扣回,那四根白皙的手指便仿如雪蘭花似的落於美玉雕成的頰邊,淺淺的聲音仿如幽蘭初綻的私語,無論說出的是什麼,都是芝蘭之語,芬芳滿室又動聽至極。

“我們圍城,而且只圍三面。”

聽得這話,任穿雨眼睛一亮,看向蘭息,剎時心領神會。

“圍三面?為何還留一面?不怕白王逃嗎?”任穿雲不由疑惑。

“唉,獵人捕獸時猶網開三面,何況吾等仁義之師,又豈能趕盡殺絕呢。”蘭息似是感慨良多的長長嘆息,那滿臉的憂思任誰看着都會為之仁善而感動的,“所以這一戰中他若逃,本王絕不追擊。”說罷移眸看一眼諸將,那意思很明白,本王都不追,所以你們便也應該乖乖聽話才是。

端木文聲與任穿雲面面相覷,他們可是跟隨王十多年的人,才不信這個理由呢!

賀棄殊則垂首微微一笑,不再說話。而喬謹將手中把玩的長劍收回鞘中,道:“若他不逃呢?若白王死守都城,誓死一戰呢?”

“他當然會逃。”答話的卻是任穿雨,那白凈的臉上滿是偷吃到葡萄時的那種狡猾得意,“他必須要逃呀。”

喬謹眉頭一挑,看一眼任穿雨,片刻後似對他話中的自信認可一般,也不再說話。

而端木文聲則又皺起濃眉看着任穿雨,每當他臉上露出這種笑時,便代表着又有一段計謀成功。端木文聲是四將中性格最為耿直的,對於任穿雨所有的陰謀詭計,他因站在同一方所以從不加以苛責與反對,但要他喜歡這些計謀卻也是不可能的。

而對於端木文聲的目光以及他目中所表露的含義,任穿雨卻只是隨意的聳肩一笑。

“此次最好不要有太大的傷亡,不論是我軍還是白軍。”蘭息忽然又發話道,墨黑的眸子調向任穿雨,那仿如黑海幽深般的眸光中似隱藏着什麼。

“王請放心,此次攻占白都絕非慘烈之戰。”任穿雨起身垂首向他的王保證道,“臣一定竭盡所能達成王願!”

息淡淡頷首,然後再道,“大軍要獲勝,所需的糧草、武器絕不可短缺,不論是墨羽騎還是風雲騎。”這一次目光調向賀棄殊。

“臣知道,臣定安排妥當。”賀棄殊起身道。

“那就好。”蘭息擺擺手,“你們都下去準備吧。”

“是,臣等告退。”五人躬身退下。

在豐軍陣營的最後方一個略小的帳中,住着的是息王的歌者鳳棲梧姑娘。

“鳳姐姐,你唱歌給我聽好嗎?”嬌嬌脆脆的聲音中帶着一絲脆弱的祈求。

帳中,一身青衣的鳳棲梧正坐在錦榻上以絲絹擦拭着琵琶,而一身火裳的琅華則席地倚在榻邊,仰首看着鳳棲梧。

風、豐大軍分軍而行時,按理,作為風國將軍修久容的未婚妻的琅華,她應該跟隨風軍一起才是,可風王卻將她送至鳳棲梧的帳中,只說了一句:和鳳姑娘在一起比較好。

好嗎?到現在依不能斷言。只是當琅華心煩意亂、焦躁不安、惶恐不已時,一旁的鳳棲梧便會彈一曲琵琶或唱一曲清歌,每每那時,琅華便會靜靜的倚在鳳棲梧身邊,仿如一隻午間卧睡在湖邊的貓兒,慵懶而倦怠。

清冷寡言的鳳棲梧,活潑熱情的白琅華,這兩個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皆無一絲相融處的美人,湊在一起卻恰似一幅碧水紅蓮圖,相輔又相成,既清且艷,既麗且嬌。

“鳳姐姐,唱歌好不好嘛?”琅華扯扯專心擦拭着琴弦的玉手。

“每天都要唱歌給你聽,你又不是睡不着覺的孩子。”鳳棲梧不冷不熱的答道。

“可是……可是人家心裡好亂啊。”琅華苦惱的拍拍腦袋,“我都不知道為什麼啊,一顆心老是跳上跳下的,我……我好害怕啊,鳳姐姐,父王他……我父王他……”

擦着琴弦的手終於停下來,那冷冷的波光移向地上那彤火中綻着的白玉花兒,心頭無聲的嘆息着。

“鳳姐姐,我父王他……他會死嗎?”嚅嚅的、怯怯的終於還是說出來了,當一個“死”字脫口時,一串淚珠便跟着滑落,白生生的小手趕忙抬起拭去,淚水浸泡得異樣明亮的眼眸惶惶的看着眼前這個似熾日墜落於眼前也不會融動的寒玉美人,“鳳姐姐,我好怕父王會死,可是我……可是我……我卻什麼也做不了……我……”

棲梧微微嘆息出聲,抬手輕撫棲在膝上那顆腦袋,“不用擔心,息王決不會殺害你父王的。”

華輕輕點頭,可是一張小臉卻依然是苦惱的糾在一起,“剛纔任軍師也叫我不要擔心,他說息王意在天下太平,決非嗜殺好戰之人,所以不論此戰如何,豐國任何一名士兵都不會對父王有所不敬,更不用說殺他……可是……可我的心還是亂亂的,所以姐姐唱歌給我聽好不好?只要聽着姐姐的歌,就會忘了所有的害怕的。”

鳳棲梧看着她,然後繼續埋首擦拭琴弦,“你的心亂是因為修將軍。”

“什……什麼……才不是呢!”琅華反射性抬首尖叫,一張臉瞬間已與那火紅的衣裳同色,艷如天邊的朝霞。

鳳棲梧擦拭琴弦的手微微一頓,轉首瞅着她,淡淡的道:“修將軍本領很高,你不用擔心。”

“他……我才沒擔心!我是在擔心父王!擔心我白國的安危!”琅華尖聲爭辯着。可那紅彤彤的臉、水漾漾的眸卻泄露了她真實的心意。

看着那嬌羞的容、那似喜似嗔的神情,鳳棲梧冷艷的臉上也不由綻起一絲淺淺的笑容,平添一分柔麗。

“修將軍會是很好的夫君,你很有福氣。”冷冷的清波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歡欣以及一絲……隱隱的悵然。

“他……他……”琅華很想說幾句絕情的話來證明自己並不在意那個修久容,可當腦中閃過那一張臉時,心頭又是一陣刺痛,令她不由自主的抬手撫住胸口,似撫着那微痛的心,又似隔着遙遠的時空撫上那張臉、撫在那一道令她痛的傷疤上!

看着琅華臉上掠過的各種表情,鳳棲梧微羡的搖搖首,丟開絲絹,指尖輕輕一挑,琴弦發出“淙”的輕響。

“你想聽什麼歌?”

“啊?”琅華有片刻的茫然,然後又似猛然醒轉,“就唱……就唱……是了,是了,就那次你唱的什麼偷龍王杯採萬年冰的那一曲!”

“那個啊……”鳳棲梧垂首弦上,“是風王的《醉酒歌》。”

“風王寫的?”杏眸亮亮的射出崇拜的光芒,“那快唱,可好聽了!姐姐,我們要不要唱酒啊?品琳,快去端酒來!”

“哧!”看着眼前眨眼間又雀躍不已的人兒,鳳棲梧輕輕一笑,不再答話,纖手輕拂,啟喉而歌:

“聞君攜酒西域來,

吾開柴門掃蓬徑。

先偷龍王夜光杯,

再採天山萬年冰。

猶是臨水照芙蓉,

青絲依舊眉籠煙……”

叮叮的琵琶和着泠泠的歌聲散於帳中,品琳端着美酒進來時,那歌兒便從掀起的帳簾悄悄飛出……

白都王宮。

夷澹宮緊閉的宮門被輕輕推開,露出大殿中矗立如雕像的白王。

“大王。”內務總管葛鴻輕手輕腳的走進大殿。

“還沒有消息嗎?”白王頭也不回的問道。

“暫還未有兩位公子回都的消息。”葛鴻垂首答道。

“哼!”白王冷冷一哼,“只怕永遠也不會有消息了!”

“大公子、四公子或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也許明日大王就可以看到公子他們率領大軍回都了。”葛鴻依然垂首道。

白王聞言卻是重重一嘆:“葛鴻,你不用安慰本王,那兩個孽子是不會領軍回都了。本王明白,王都現在所有人眼中,便等於那閻羅殿,誰又願意捨棄性命跨進來?”

“大王……”葛鴻抬首,卻發現眼前的王竟衰瘦得如此厲害,兩鬢如霜,眼眶深凹,原本合體的王袍此時也是鬆鬆的掛着。

“唉,祖先的基業,我竟然守不住……”白王目光在殿中白氏歷代國主的畫像上游移,抬手掩目,苦苦嘆息,“地下也愧見啊!”

葛鴻看着白王,卻不知要如何安慰他,想着城內城外的情形,也是心憂如焚。

“可有探得公主的消息?”白王忽然問道。

“還沒有。”葛鴻答道,待看到白王那失望憂心的目光,不由說道,“王不用太擔心,息王要博仁義之名,絕不會輕殺王族公主的,況且公主那麼可愛,是人都不忍心害之。”

“但願……但願天佑我的琅兒!”白王無奈的嘆道,末了眼神忽轉狠厲,咬牙怒道,“那兩個沒用的劣子,竟然只顧自己逃命,而把妹妹丟下不管!本王……本王……咳咳……”一陣急痛攻心,白王頓時咳個不停。

“大王,請保重身子啊。”葛鴻慌忙輕撫着白王的胸口。

“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待緩過氣來,白王有些疲倦的道。

“大王……”葛鴻張張口似想說什麼,卻忽又咽了聲。

白王轉頭看一眼他,“葛鴻,有什麼話就跟本王說罷,過了今夜,或就沒機會了。”

“大王,現今城內謠言四起、人心潰散、軍心動搖,王都……實已難守!”葛鴻忽一口氣說道,眼睛定定的看着白王,竟不畏此等大逆之言招來殺身之危。

白王聞言面上果顯怒顏,頷下長須微動,似要發作,但最終他卻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以儘量平和的語氣道:“你都聽到了一些什麼?”

“風、豐大軍自起兵之日起,一路而來已連得七城,吾白國可謂已大半入其囊中。其雖以戰得城,但深得安民之道,百姓皆不以國破為恥,反以能棲其羽下而安。而國內時傳息王之仁義、風王之威名,百姓不畏之反心生期盼。今午時西城即有強求出城願投息帳之人,守將勒令不聽者斬之,反激民憤,後雖得以鎮壓,但此舉已令吾等大失民心。而連日圍城,我軍如緊繃之弦,身心俱疲,長此以往,則無須息攻之,吾等自敗也。”

葛鴻的回答卻似背書一般,抑揚頓挫、滔滔而出。

“誰教你說的?”白王眼中閃過一道利光,滿臉嚴霜。

“奴才該死。”葛鴻撲通跪下,從袖中掏出一本奏摺雙手捧上,“只因大王已三日未曾上朝,太律大人才托奴才向大王進言。”

白王目中光芒明滅不定,良久不語,殿中一片窒息的靜默,地上跪着的葛鴻額上已佈滿汗珠,不知是因為炎熱還是因為緊張。

“呈上來。”良久後,白王的聲音低啞的響起。

鴻慌忙跪着移至白王面前,將手中摺子高高捧至頭頂。

白王接過摺子,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良久過後,久到葛鴻雙膝都麻木了時,才聽得頭頂傳來白王不帶一絲感情起伏的聲音:“起來吧。”

“謝大王。”葛鴻慌忙叩首起身。

而白王的目光卻看向歷代先人的畫像,然後又落回手中奏摺上。

“挾天子以令諸侯……”那喃喃的聲音仿如自語。

葛鴻聞言不由悄悄抬首看向白王,卻見他似失神一般的盯着大殿最正中的壁上,那裡懸掛的是白國的第一代國主---白意馬。

八月二十六日晚。白王領着五萬大軍,攜帶所有宗室王親及大臣,乘夜悄悄逃往湞城。

八月二十七日,白都百姓打開城門迎接那俊雅無雙、仁德兼備的息王。

就這樣,息王不流一滴血的,便將白國王都納入掌中。當消息傳出時,天下莫不震驚、訝異。

“這是很正常的結果。”星空之下,玉無緣平靜的對領軍前來會合、聞之消息而驚詫不已的皇雨道。

“能不傷一兵一卒即取一城,這等智謀本王也不得不佩服。”皇朝說出此話之時,手撫上胸前血透紫甲的箭傷。

而得到消息的風雲騎四將卻不似他們的對手那般稱贊着站在同一方的息王。

“讓白王逃走,豈不後患無窮?!”這是四將共同的認同。

而風王卻是微笑搖頭道:“你們難道忘了我們起兵時之召天下言嗎?”

此言一齣,四將赫然一驚。

“-伐亂臣以安君則,掃逆賊以安民生-,若這天下都沒什麼’亂臣逆賊-了,那我們還有伐、掃下去的理由嗎?若這通往帝都的橋斷了,我們又如何走至帝都呢?”風王溫言點醒愛將。

“白王棄城而逃,此舉實也合情合理,他也有着他的打算。”惜雲又繼續道,“外有不論是兵力還是實力都遠遠勝於已方的墨羽騎虎視眈眈,而內民心潰散、軍心不穩,交戰也不過一場慘敗,不若棄城而保存實力,再會合兩公子屯於王域的大軍,齊力向王域進發。豐軍雖不能勝,但王域之軍卻比之白軍更弱,自可屢戰屢得,若能打到帝都,挾持着皇帝,而號令天下諸侯……”

說至此風王忽一頓,眸光看向天際流雲,“只不過帝都還有一位東殊放大將軍,東朝帝國之所以還能存名,皇帝之所以還能坐於帝都金殿,那全是這位大將軍的功勞!所以白王的夢想啊,終是要落空!”

最後風王看向諸將,道:“以後,你們便可看到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奇景,更而且,你們還能親身參與創造這一段歷史,只不過……這是幸還是不幸,我也不能斷言。但不論是白王還是東殊放,他們終究都只是別人掌中的棋子,而掌控這些棋子的那個人,雖從未上馬殺過一人,可是那些即算萬夫莫擋、殺敵成山的勇猛大將也不敵他輕輕一指!那個人即算不披鎧甲,但依是傾世名將!”

這一語說完後,風王臉上浮起令人費解的神情,那似笑似嘆,似喜似憂,似贊似諷,實不符作為這個得勝者息王未來王后應有的反應。

日後,風王這最後一段話以及皇王、玉無緣之語皆載入史書。

而史家評曰:公子之語,盡顯其玉家慧見之能;皇王之語,則顯其王者之識英雄重英雄的胸懷氣度;風王之語,則表露其所言之“參與並創造歷史是幸還是不幸”的矛盾以及作為王者所具有的洞徹世事時局的犀利目光。是以,亂世三王,息實有令天下拜服的仁君之質,皇有令天下俯首的霸主之氣,而風雖有帝王之能卻獨缺其心其志,是天降世人的一曲空谷清音。

“既然息王已取下白都,那明日我們便直取欒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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