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仙阁整处用来售卖糕点的一楼原先是承了有光德坊第一糕点的杏花楼的生意盘。

    若要论起名气来,这杏花楼在整个长安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由着原东家好嘴舌冒犯了皇城内的贵人。这官字两个口,饶是你这再老的字号若是与这些服朱戴紫较真的话,是半分好都讨不到的。无奈在长安失了立足之地,老东家倒是能忍痛割爱,但实乃是心疼祖辈攒下的口碑,便四处托人传转让的消息。后面这铺子自然是以一个极为甜美的价格落到了宋润莹名下,连带着还有杏花楼培养出的一干学徒老师傅还有秘制食谱。

    但因着其推出的糕点款式固定且少,与其他字号相比来说是甚少出新的,虽是累年积了庞大的老顾基础,但由着出了当年老东家那号事情以及从前的装修过于空旷单调还有不少同行故意拉踩抹黑。处在这光德坊商业区最繁华的地段,生意也是平平淡淡的,甚至有门庭冷落之势。

    现下虽是隔窄了一半,但得益于宋芋的妙点宣传以及季节限定的新品推出,这几日的生意与往日相比也算得上是火爆了。不过嘛,这些都是为了之后临仙阁重整后的预热准备罢了。

    宋祈渊修手敛住握着徽州狼毫手的阔袖,将笔端浸入墨砚中吸饱墨汁后,又在砚台上撇了几下,他下笔如飞,不一会就在木板上将各式食物的模样给勾勒了出来。可真别说,宋祈渊虽是自诩‘除了翻-墙揭瓦、遛鸡逗狗比较出挑外,其他都是一窍不通。’与他相处得愈发久,宋芋才发现宋祈渊实乃有些谦虚过分了。

    他在品鉴方面有异常高的天赋,似乎有一条很灵的舌头,什么顾渚紫笋、蒙顶石花、湄潭翠芽一类的名茶,光是一嗅便能辨其种类,再经一尝便能区别出是雨前还是雨后,几分熟之类的。再者他熟读《砍脍书》,刀工上自是很了得的,文思豆腐一类考验刀工的菜品自是不在话下。

    宋祈渊当初也是那白马玉鞭金辔的五陵年少中的带头大哥,寻日里出入那些个风月场所,若是只会投壶划拳,半点墨水没在肚子,这地位怕是摇摇欲坠的。他闲暇时虽是好读些风月诗荟及话本,但要正经做起诗来,也是不输那些个应试举子半分的,且针砭时弊,条理清晰。毕竟当初师从的是淮扬境内最好的大儒,虽是将人气得每日都要吹胡子瞪眼,但由着他过人的天资,到底是将这气给压下去了。

    照常理,若是宋祈渊耐下性子来苦读个一年半载,又有宋润莹做靠山,将来宋润玉的罪洗脱了,他走科考入仕这条路可是相当顺畅的。可宋芋怎么也想不通,这小祖宗竟然想去投身行伍...宋祈渊甚至还美其名曰,‘参军后悔那么一阵子,不参军后悔一辈子。’

    宋芋:“?”这确定没看过咱们现代的招募广告?

    宋芋正在研磨石料以充色,选的都是些大气鲜艳的颜色,这样配起来做出的广告牌既醒目又好看。

    “可酸死我了!”宋祈渊笔都未来得及放下便展开臂膀伸了个懒腰,他来回晃动着僵酸的脖子,关节‘咯吱’作响的声音宋芋听得十分细致。

    他的身量本就生得颇高,为了画制方便便就地在这廊庑下堆着颜料和木板的地方坐了一下,拢共下来就弓着身子半个时辰,屁股墩子都不带挪动半分的...不算才怪呢。

    一旁挺直着腰跪坐的云竹将头探了过来,一打眼瞧上那木板上的图样便忍不住天花乱坠地夸了起来,“就跟真的一样诶。”云竹的眼中满是欣赏和惊讶。

    宋祈渊满是不在乎地冷冷‘哼’了一声,“那是!”他睨了云竹一眼,那个眼神满是‘没见识的家伙。’

    宋芋看着他俩有趣的互动,手上打圈研磨的速度也跟着分去的心神慢了下来。

    “多亏小爷我的‘妙手回春’啊,这杏花楼的老生意才起死回生哦,遇上我这般的神笔,这朽木才有逢春之可能啊!”云竹方才一系列‘捧杀’式的赞美一下子就将宋祈渊这个经不起激的性子给捧上了云端,他现下丝毫不知谦虚收敛的开始吹嘘起自己上次的功绩来。

    “那自然是五郎有本事咯。”

    他双手大张开掌在地上撑靠着自己的上半身以便放松酸胀的脊柱,一温柔婉转的女声自宋祈渊身后传来,他回首看去。是挺着肚子的宋润莹在女使的搀扶下走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托着漆盘的女使。

    宋润莹瞧见他这副模样打自内心的欢喜,她那双笑眼都弯成了新月。终于...又和从前那般了。

    宋祈渊咧着嘴回应着她,然后撑身而起,接过女使手中搀扶的手臂,将宋润莹扶在了廊庑上的靠椅上落座,并且十分贴心的为她垫上了一只软垫。

    宋芋瞧见宋润莹额上蒙了层细汗,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寻了把团扇来为她扇风。

    宋润莹刮了下宋祈渊英挺的鼻梁,笑道:“能说会道的样子怕是要比那些专门营生的说书先生还要会,这说书先生渴了尚且还晓得喝茶润润口,你怎么半分知觉都没有?”她又打笑宋祈渊,什么事落到了自己的胃口上非要是说个精疲力竭了都还不算罢休。

    一说到‘渴’,宋祈渊才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只觉得喉间有些火辣辣的,又抿了下嘴唇,却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轻轻咬了下,便‘嘶’了一声,竟还有些发疼。

    “瞧你。”宋润莹的语气虽是稍带怪嗔,但眼角眉梢都是带着笑的,她让身旁侯应的女使将一碗和盖的青瓷盏递给了他。

    宋祈渊甫一接过便感觉到了丝丝凉意自盏壁传达到指尖,登时觉得背后衣衫紧贴的闷热凉爽了一半,揭开盖子一看,竟是荔枝膏水,淡乌龙茶色的膏水中还卧着几只去了核雪净的荔枝肉和半只乌梅肉。

    宋祈渊一饮而尽,只觉得酣畅淋漓。这酸爽清冽的感觉一下之便将他恹恹蹙着的眉心给舒展了开来,女使又打开一只雕花红漆食盒端出了几叠糕点和杨梅、樱桃两样鲜果来放在小案上。

    “晌午你俩吃的少,现下又在这边忙活了如此久,想来也是饿了。先吃些垫吧下肚子。”宋润莹看向了正在小勺啜饮糖蒸酥酪的宋芋,轻轻地将手搭上她持碗的手腕,“这酥酪尝起来酸,寻日里我胃口不好的时候便会吃上些,倒是开胃爽口,却是不抵饿的。”说着,宋润莹便亲手拈起一只

    通体晶莹,撒满了丹桂的藕粉桂花糖糕塞在了宋芋的嘴里。

    见宋芋咬着那桂花糖糕冲她笑得甜甜,她目光满含温情地用帕子给宋芋拭了拭嘴角沾着的桂花碎。

    “也不见姑母喂我。”宋祈渊故意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极其明显且做作地哼了一声,他撅起的那个嘴恨不得将天都给撅穿。

    宋润莹用手指轻轻触了下他鼓起且还在不断咀嚼中耸动的腮帮,“都偷吃这么多了,可真是贪心不足。”趁方才两人交谈的间隙,宋祈渊竟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全给吃完了,现下墨绿色的瓷盘中只剩下了点点桂花。

    “能者多劳,饿者多食。”宋祈渊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是握了十成十的道理。

    宋润莹忍不住用帕子掩唇轻笑。

    突然,她伸出两手,分别握住了宋芋和宋祈渊的两手,然后将其交叠在自己,自己的一掌放在最下面承托,另一掌覆在上方。

    “本是想将你们多留在身边陪我的,看来现下或是不能了。”宋润莹的眼中突然闪烁起了晶莹来,她开始变得有些哽咽,“在外什么事都要学着机灵圆滑些,虽是在这长安城内,但姑母也不能时时刻刻的盯着你们。”

    她看向宋祈渊,严正了面色,“酥酥虽小了你些年岁,但心思却比你沉稳细腻,你应是要多听她的话的,万事切莫冲动,你想想若是现在还照着你那从前的性子行事的话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亏。”宋润莹开始引经据典地给宋祈渊说道理,到最后她才轻轻地说道:“男儿可以不带吴钩,可以不登科上仕,顶天立地本就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或者追求于此。但人生在世,定是要脚踏实地的...”

    “知道了,姑母。”

    “知道了?”宋润莹在宋祈渊额上轻轻一点,“你啊!若是再与那些浮浪子一般终日游手好闲,这云玳我可是留不住。”说到云玳,宋祈渊只觉得脖子根都在隐隐发烫。

    宋祈渊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对云玳情感的表露甚是小心谨慎,对于宋润莹的知晓他虽是不意外,但是却莫名觉得稍显羞赧,就像是自己小时候偷吃蜜罐里的糖,被阿爷发现了一般。

    宋润莹将要交代的话说完之后,便打发两人去和拨去临仙阁做事的女使小厮交接,她单手支靥靠在阑槛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只是现下她有些疲惫,来不及细细去体味思索。

    若不是那日沈复之来她院子中见到端漆盘送晌食的宋芋动了歪心思后,她是怎么也不会舍得让如此乖巧懂事的女郎离开自己的...想到那日沈复之问云竹穿着鹅黄色半袖碧色罗裙的哪位女使是不是新拨来院中的,他那眼神中的猥琐及期待让宋润莹现下只觉得胃中翻腾起一阵恶心来直冲喉部。

    这些年来,刚开始有着宋润玉的关系,沈复之这只狐狸倒是极其收敛,行事的样子莫不是一个满分夫君的表现,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可是后来,宋润玉甫一出事,他便开始将那狐狸尾巴漏了出来,刚开始还愿虚与委蛇,后面便是大张旗鼓地将自己看上的或是同僚相赠的女子塞入后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缠绕在纤纤素指上的帕子愈绞愈紧,直至将手指绞得发白也未觉痛,双眼本是无波无澜地凝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芍药,现下却微微地眯了起来。

    ...

    宋润莹花重金请了太平坊有‘长安第一清净地’之称的□□观最有声望的天师为他们算一卦开业吉时,定在了本月十六的辰中,美其言曰此时乃群龙行雨之时,若是选在这时开张的话,这整年的生意都要被福气润泽。

    本以为选了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没想到这天师真是料事如神,竟一语成谶,开业这日真的下起了如雾般的微雨。

    幸得前几日将宋祈渊画的木招牌给挂了出去做广告招揽生意,加上之前遣人大街小巷地发宣传单和张贴广告,以及杏花楼从前积累下的资源,今日新铺开张的生意比门前燃放的‘噼啪’作响的爆竹还要火爆。

    杏花楼在新店开业之日专门推出了限定三日的饮子和糕点,且价钱要比往日要少一两文。一来半月,凡是在杏花楼置办了的人都会在自己包裹糖点的牛皮纸上发现一张花团锦簇、颜色艳丽的宣传单且付款以及称量的时候,这如花的‘糖点姑娘’都会不经意间提上那么几句。想来是宣传得当,今日来杏花楼凑热闹的人几近将门槛给踩蹋,架上的糕点果脯换了好几轮也未赶上这些个置办年货时才有的‘批发式’采买。

    幸好宋芋早有远见,又在一旁开了一处半张可视的窗口来,以便采买量小且赶时间的人。

    宋芋和宋祈渊并肩站在二楼的一处雅室内,看着一楼堂厅的热闹非凡——中间戏台上的的说书先生铆足了劲儿到底是没干过吃酒品食的人推杯换盏间相谈甚欢发出的声浪,不过最厉害的还得属这肩抬一臂宽的木托盘,上面堆满了蒸笼、瓷盘的酒博士的吆喝声。他一声响亮的‘蟹黄蒸饺勒’总是能吸引来大波食期待的眼神,紧接着便是无数撩起袖子后露出的臂膀将他目光所及遮蔽,等到这肩上的重量一轻,眼前明亮之时,瞧见得便是食便心满意足的端着自己想要的吃食离开的背影了。

    临仙阁的酒楼在早间采取的是港式茶餐厅的半自助的经营模式,所谓半自助便是食可采取按单点食也可以在路过的肩上承托着食物的酒博士身上自取食物,为方便结算自取的食物的装盘上标注有价码。如此一来,在源兴旺的时候,既缓解了点单人手不足之缺,又极大程度地宽裕了后厨的准备时间。

    宋祈渊摩挲着栏杆,忍不住一拍,“原来经商是这般有意思。”

    “生意好自觉是有意思,若是萧条便不会这般觉得了。”宋芋淡淡地说道。

    “这头一天便这般好,以后还用愁?”宋祈渊挑眉,紧接着他便开始讲起了自己的‘生意经’来,“正所谓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称霸光德坊酒楼界,走上人生巅峰便指日可待了!”

    “正因是头一天,有的人不过是图个新鲜热闹,好坏还应放长远了来看。”

    是时,门牖上传来了叩击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郎君,小娘子,宣平候夫人以及几位夫人遣人送来了贺礼,奴已经记载在册了,不过觉着还是应该来通传一声为好。”门外的女使是宋润莹从伯爵府挑出来的,故便是在酒楼中对两人的称谓与伯爵府中一般无二。

    宋芋应了声‘知了’,然后便吩咐她将早些时辰备好的淮扬菜给宣平候夫人送去。

    宣平候夫人近来帮衬了宋芋不少,又是给她介绍人脉又是替她打点,想来她上次无意提了一嘴有些怀念家中的吃食了,宋芋便想着趁这次机会给她送些淮扬菜去。一来也算是答谢,二来也是为了宣传自己下一次推出的新菜品。

    细致精美,装缀讲究的几只墨玉盘中分别盛放了松鼠鳜鱼、梁溪脆鳝、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等几道招牌淮阳名菜。为保证其滋味醇正及口感鲜活,选用的都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交接处的扬州产的鸡鸭鱼禽,经水路运载再经快马加鞭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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