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庙门的地势较高,要沿着一条青石板阶才能通达此处。恢弘的钟声自寺庙中传出,宋芋微微探身出去瞧了眼今日明媚的日头,约莫到吉时了,皇家的祭祀活动当开始了。

    现下酒肆门口的车马渐多了起来,多是些华盖上挂着家族徽志的大户人家,显然酒肆现在早已是人满为患,因此大多数人便朝宋芋这处既贩卖零嘴吃食又可供纳暑乘凉的茶棚来的。

    茶棚是两刻前方搭好的,原先是没这个打算的,但是由着生意过于火爆几近抢了周近携框落青席叫卖的散户的生意,大多都避其风头朝别处去了,眼见空出了好大一处地方来,宋芋便赶忙去晋昌坊内找了个面广的掮,让他寻了些桌椅板凳以及两个手脚勤快的厨娘和生火丫头来。

    先前便搭好了大锅灶,现下为了满足茶水供应,宋芋便将乌梅、山楂、陈皮等材料尽数放入其中熬煮酸梅汤,灶下的火生得旺,宋芋手中握着的大勺也搅动得卖力,不会酸梅汤便煮好了。而后拿来一只大盆,将几罐桂花糖浆放进里面佐味,再用大勺充分搅匀,待其放凉后便可以卖上个三文钱一碗的好价钱。

    若是还觉得心里热得慌,可以多出上一文加一两块冰。这一文可真是良心得很的价格了,要知道当朝虽是有冰窖,但向来都是有市无价的,且有官窖和私人窖之分,官窖一般人排不上号享用,而这私窖价格是贵得离谱。

    歇停在碧油香车中的女郎瞧着这茶棚简陋,想来都是些粗粝的食物,但瞧着别人吃得那般香甜又听说是光德坊杏花楼来出得摊,便也动了心,遣着仆人来买了几碗银耳汤和酸梅汤佐着家中带出的有些噎人的糕点下。

    大户人家打生来便是锦衣玉食,自小那舌头便是娇惯坏了的,且又觉着自己要比那些个枕着青席以及坐在牛车里面的高上一等,若是入这众人的流一同尝一锅子里熬煮出来的茶水岂不是失了自己的体面?便遣了身边的小厮将自家带出的上等茶叶带过来来,加了些价钱,让宋芋给他们开个私灶。宋芋便在旁边搭的几个小灶和风炉上根据送来的茶叶品性熬煮清香的茉莉蜜茶和红茶。

    中书侍郎陈琛家的嫡女以及几位贵女的马车到的时候宋芋正在做脆青梅。

    青梅是从一位挎篮坐卖的老妪手里买来的,老妪赶着去慈恩寺后方一睹天子真容,而宋芋惯来喜欢吃梅雨时节后熟透了的青梅,尝了一颗后只觉有些涩味。一番讨价还价后,整整一筐以二十文这个极其甜美的价格成交了。

    宋芋原身的记忆中,其母曾在院子里植有两株梅树。冬日时,在少雪的南方,梅树顶着腊月的寒风开花,满树吐着白色的花蕊并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别有一番雪的韵味,到了春光尚好之际,梅子树上挂满碧绿的叶子,叶子下通常会掩盖一串串小梅子,模样溜圆很是可爱。再过些日子,等梅子再有拇指大小时,母亲便会将其摘下来,和着去岁的盐渍桂花干一同做脆青梅。

    “前些日子不是听闻阿月也当以臣女之身位列本次祭祀祈福之列,想来现下在院门处瞧见你倒是惊喜了。”一个面如银盘,身着玉色罗裙的女郎用手中的团扇半掩面,轻笑道。

    陈霁月正由着女使搀扶着自己下马车,一脚方踩在马凳上,便听着冷不丁的这么一句,用螺子黛精心描绘过了的月棱眉微微一蹙。

    不过须臾她便想出了对策来,在地上站定后依旧由着女使搀扶着自己,今日她面上不知是敷了多少脂粉,血色全然被掩盖了又未施半点腮红,整个人瞧起来病恹恹的。她的身形本就瘦削,冲方才与她说话的女郎淡淡一笑,竟有中道不明的病态之美,犹如西子捧心,让人心生怜惜之意。

    “前些日子身子抱恙,而今尚未康元,且仪式繁琐,幸得圣人体谅垂怜便应了家父上奏请免的折子。”

    几个贵女互相悄悄地传递了下眼神,里面尽是怀疑和讥诮,她们自是不信她这张巧嘴里说出来的话的。

    幸得垂怜?这偌大的长安城各大贵家谁人不是心知肚明你们陈家是干啥啥不行,偏生在圣人面前逞能露面抢先最得行?

    还未稍加细问便将圣人搬出来堵她们的嘴,既如此,便承了你这份意吧。

    握着团扇的女郎微微晃着团扇,挑着眉笑吟吟地说道:“圣人宅心仁厚。”陈霁月正笑着准备附和上去,却见她话锋一转问道:“你们陈家嫡长女虽难位此列,也当让嫡子或者嫡次女入列,为何...”她一双杏眼笑成了一道弯月,陈霁月局促且尴尬的笑映在她潋滟的眸子里。

    陈霁月前有掩盖的对策,别人后些个便将揭穿的计策给跟了来。

    明媚的阳光穿过她头顶树叶的罅隙直射在她微微发烫的颧骨上,她掩在袖下的手是将帕子愈绞愈紧,一时间热风全然稠在了她的周身。

    正当她想好怎么说才不会显得欲盖弥彰准备开口之时,身后传来一声‘玫瑰冰粉’的叫卖将贵女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日头下站着说话,便是有伞撑着,久了也难免有些眩目乏匮,左右有功夫继续刁难陈霁月,不如现下先去吃碗甜丝丝的玫瑰冰粉润下喉咙。

    几位贵女一拍即合。

    瞧着她们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不再逼难自己,反倒是笑嘻嘻地挽着手去买冰粉,陈霁月舒了一口气。

    只见一个穿着藕色榴花罗裙,头上斜斜插着一支梨花步摇的女郎款款朝她走来,握住了她的手,莞尔道:“阿月可莫要与阿芙置气,她说话虽直,但是没半分心眼的。”这位亲善的女郎的笑颇有感染力,陈霁月也随着她笑了起来。

    陈霁月眼睛虽是笑成了一弯新月,但是潋滟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心有不甘的阴毒。

    新贵又如何?眼下陈家在朝中是炙手可热,多少人想攀附都不行,而方才奚落她的贵女虽是身出大家,但已然是呈日薄西山之势。往日陈家不得势的时候,因着她是随着他阿爷从播州那个地方拜官上来的,她们时常打笑她未开过眼面。而今陈家如日中天,她们嘴中仍旧是绵里藏针。这次,她姑且忍了。

    心中自是气得要死的,但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还是要端着一派‘和气生财’。

    似是有意打圆场,藕色罗裙的女郎安抚了她一遭后,轻轻勾住陈霁月的手,邀她一同去饮玫瑰冰粉。

    陈霁月避开了握着她手的女郎殷殷的目光,满含深意地朝寺庙门口看了一眼。

    方才受了那般平白的屈辱,陈霁月本是拉不下那个脸去的。但是瞧着坐着饮冰粉的贵女们有说有笑地并不时朝她这里投来目光,她一来是想要知道她们有没有在编排自己,二来是想来彰显自己的大度才能在某人面前建立更正面饱满的形象,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宋芋正在用盐搓洗青梅,方才瞧见茶棚前堆集在一起的贵女打俏的热闹,本想是听一番八卦的,奈何隔得太远,也只听了个只言片语。方才送玫瑰冰粉的时候,才将这八卦给听全。

    这陈家本就是朝廷新贵,而另些个贵女的出身本就是开朝乃至前朝便积累下的簪缨世家,她们本身就对陈霁月的出身有所成见,觉着玩在一处都已然是委曲求全的向下兼容了。而今似乎是因为陈霁月不顾脸面地去追求一位贵公子,倒是未动到其中任何一位贵女的盘中的点心,只是这话到了她们嘴中便成了攀附,陈霁月的形象也成了媚宠。

    搓到盐透明的时候梅子便洗好了,宋芋突然抬起头来,瞧见陈霁月正挽着一位贵女的手盈盈而来,脸上挂着笑,俨然是个淑女的样子。

    她将梅子放在夹板中间夹破去核,不禁暗暗地感叹了下,心理是真的强大,若是换做她兴许早是将此事给怼回去了。

    “劳请娘子再来两碗玫瑰冰粉。”哪位插着梨花步摇的贵女身边的女使来通传道。

    “好勒。”宋芋答得干脆爽利,手上未挺着,从木盆中将揉搓好的冰粉捞出放进大口瓷碗中,用小刀在上面划上几道十字刀,再浇上勺质地晶莹呈绛紫色的玫瑰卤子。

    “想是我来迟了,诸位妹妹竟都如此热闹了。”

    两碗玫瑰冰粉由着厨娘端上桌,陈霁月身边的女使正要从她手中接过碗时,这个大声说话的女子的声音却吓得她一个哆嗦,整碗都给撒在了桌上。

    众贵女皆起身来朝这个女子行了个万福礼,问了声嘉成郡主淑安。

    “各位妹妹妆安。”

    宋芋看向这位上着镂金百花半臂,下着翡翠榴花裙,头绾金凤挂珠钗,腰间系着东珠以及玛瑙编制而成的禁步,举手抬足间恍若神仙妃子一般的女子,竟失了弹指的神。、

    实然是个人间富贵花。

    嘉成郡主落座后将视线投向笑得有些牵强的陈霁月以及她身边那个垂着头耸肩微微发颤的女使,“想来是我不告而来,方才又说话声气太大,竟是吓着这位姐儿了?”她丹唇未笑弧扬起却先闻她的笑声来。

    摇着团扇的女郎借机又埋汰起陈霁月来,“左右是才从乡下买来的,未曾见过世面,竟被郡主的威仪震慑到了,若是这般见到了圣人,岂不是涕泗横流?”

    她这翻话既是一语双关又是一石三鸟,暗暗地嘲讽了陈霁月不说,还将她方才的事又翻出来鞭笞了一遭,又顺便夸捧了嘉成郡主一番。

    宋芋将青梅装入陶瓷深罐中,往里面充水之后,在表面撒上一层盐。她头上戴着幕离,别人是瞧不真切她的面容,方才这位摇团扇的女郎说的话她觉着甚是有趣,贵女自小受得教化不一样,自是说不得什么不入流的浑话来的,但是口舌上的官司仍旧是不饶人的。只是现下瞧着,陈霁月的处境却有些可怜了,她瞧着陈霁月在这位郡主来之后是更加不能泰然处之了,愈发得敢怒不敢言。

    “听说阿月有一手好厨艺?”嘉成郡主面上两弯柳叶眉,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再自然不过的对话注视却瞧得陈霁月有些生寒不适。

    方才嘉成郡主连与所有人都寒暄了一遭却唯独冷落了她,她正在心中暗自编排方才害她出丑的人,没想到她却突然过问起自己来。

    陈霁月有些心虚,她受宠若惊地哂笑了一番,将落在额前的丝缕碎发挽在了耳边,点点头,应道:“是如此。”她猜不出嘉成郡主的意思,便不敢多言,今日出的丑已然太多了,若是再在这位贵人面前出丑,她苦心经营在那个人心里建设的形象估摸着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玫瑰卤子浇在这凉丝丝的冰粉上,品相极佳。”她委婉地表示自己很有兴趣知道这卤子如何做的。

    陈霁月自是信奉‘抓住男人的心便要抓住男人的胃’心中对攻略某个长安城的顶级美男子自是有一番谋划,虽说未去厨房里进行实操,但也是阅览了不少的大家食谱...她藏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击,现下终于到了她露面的时候了,她定是要扬眉...

    “阿月妹妹惯来好读诗书,吟赏风月,又怎么能比这杏花楼的厨娘通晓呢?”那个插着梨花步摇的女郎笑吟吟的说道。

    一听是一座难求的临仙阁下属的杏花楼,嘉成郡主的眼睛登时便亮了起来。

    宋芋被女使叫了来,她行完礼后解释自己是前段日子害了天花,现下虽是痊愈了,但是脸上留下了些印记,不敢贸然摘下幕离,恐惊扰了各位贵主。

    嘉成郡主允了,扬手示意她讲述。

    宋芋淡淡地说道:“将洗干净的玫瑰花瓣阴干后放入石臼中,要一层花瓣一层糖这么铺,层层堆叠后用石杵捣碎,直至生成绛紫色的晶莹团块为止。”

    “听起来虽是容易,但做起来定是要番门道才会有这般滋味的。”嘉成郡主浅尝了一口玫瑰冰粉后笑道,然后命贴身女婢赏了宋芋一枚金叶子。

    宋芋甚喜。

    嘉成郡主以参加祈福为由辞别了各位贵女。

    陈霁月眼神阴毒地盯着嘉成郡主未食完的半碗冰粉,手指甲在掌心愈发嵌愈深,手心有微微的血珠冒出来了她也不觉得疼。

    旋即,她又将眼神投向了正在灶头间忙活的宋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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